是處身地獄的撒旦,她也必是照亮他人性光明麵的守護天使。所以儘管劇組裡的人常常在私下議論蔡卓文如何貌似謙謙君子,實則城府深沉,但黃裳總是一廂情願地相信,他必有他的理由,人們都誤會了他,隻有她才最理解他。
本來,她也不知道她是愛他。可是迫於姑姑之命同他分手,她的心裡竟有一種割裂般的痛楚。忽然之間,覺得一切都是虛幻,成名是虛,風光也是虛,隻有同他在一起時的那些點點滴滴,才是真實存在的,清晰地刻進她的生命裡,生了根,再也拔不出來。
從小到大,她身邊所見的男子,或者是她父親黃家麒那樣的晚清遺老,或者是黃乾這樣的城市新貴,或者是她弟弟黃帝那樣的文藝青年,不是迂腐得可笑,就是輕浮得可鄙,再不就軟弱得可悲。而蔡卓文,他和所有她認識的男子都不同,他身上有一種孤傲的氣質,眼中有一種苦澀的神情。他是高貴的,他又是滄桑的,是《紅樓夢》裡的柳湘蓮,以江湖人混跡於紈絝子,非但毫不遜色,反更卓爾不群。
可是她又不能違抗姑姑。不是出於敬畏,而是出於信服。姑姑是她生命中最親近的人,親過生母。姑姑那種冰清玉潔的氣質和溫柔沉默的處世態度給了她極深的影響。對姑姑的話,她向來是不假思索地遵從的,可是這一次,她猶疑了。
她曾把這種煩惱對黃坤吐露,黃坤輕鬆地說:“你管人家說什麼呢?你又不是要同他結婚。何況就是結婚,也不代表什麼。不是還可以離婚嗎?反正他現在有才有貌又有權,又能使你開心,那就夠了。”
“可是他們說他是……說他和日本人有瓜葛,是漢奸。”
“你管他們說什麼呢?有權有勢就好,管他為誰做事?我爸我公公還有我死了的丈夫,還不都跟日本人有來往,誰能把我們家怎麼著了?還不得俯首帖耳地獻殷勤?”她說起她以前的婆家的事,語氣輕快而不在乎,儘管經曆了喪夫離子那樣的人生至大慘痛,可是她的美麗的臉上沒有陰影。
黃裳忍不住頂她:“那你自己前幾天又演活報劇宣傳抗日?”
“好玩嘛。好多人給我鼓掌呢,都說我有演戲天分。什麼時候你寫個新劇本,讓我演女主角,我一定不比那些明星差。人家都說呀:‘密斯黃的FIGURE交關好喲!’(黃小姐風頭甚健!)”黃坤嘬起嘴唇,學著上海灘白相人的口吻自己誇起自己來,得意地笑著,繼續勸說死心眼的堂妹,“世上哪有那麼多是是非非,活在今天才最重要。找男人也是一樣,太挑剔了,往往從最好的到最壞的一個也找不到,其實何必太執著呢,左不過騎驢找馬罷了。”
黃裳看她一眼,真佩服這個堂姐的興致永遠這麼好,忍不住問:“那陳言化是驢還是馬呢?”
“他?”黃坤像忽然被誰胳肢了一下似地渾身亂顫地笑起來。她近來不知向誰學來了這種笑法,每次發笑必然全身總動員,好像有多開心似的。也許她覺得這種笑法夠燦爛,可是黃裳看著,卻隻覺得替她累得慌,累得汗毛豎起做雞皮狀,趕緊打斷她的笑,問:“你最近不是和他走得很近嗎?是不是把他當成你的白馬王子了?”
“你說呢?”黃坤又是風狂柳擺的一陣笑,笑完了,歎口氣說,“哪裡那麼多馬,萬牲園所以叫萬牲園,還不是女人騎驢找馬的最佳地場。可惜滿場跑著舞著的,都隻是被人牽著或騎著的驢子,就沒有一匹馬。”
黃裳駭然,黃坤大膽的論調真令她匪夷所思。“那你認為婚姻是隻講條件不需要愛情的麼?”
“當然要。愛情也是條件之一麼。”黃坤神往地說,“要我說,一個女人一生中至少應該愛過兩個人:一個使她快樂,一個使她痛苦。”
“這卻是為什麼?”
“快樂的女人活潑有趣味,痛苦卻可以讓女人深刻、成熟、有魅力。哭哭笑笑,這女人便長大了,也不枉活此一生。”
黃裳笑著,一邊在心裡默默記誦:“你這個人,總是有這些個出人意料的奇談怪論,可是也不能說沒有道理。改天我再寫新劇本,如果要寫壞女人,就把你這份論調送給她。”
黃坤得意:“你也說我有道理?好,你付稿酬給我,我就讓你在電影裡用我的話……”
黃裳依舊沉思著:“其實電影裡也不乏這樣的例子,像《呼嘯山莊》裡的凱西,她享受艾德加林頓的溫柔和富有,可是又迷戀希刺克利夫的熱烈和冷酷,那麼殘忍自虐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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