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後麵太吵嘛。”無緣故地嘟著嘴,像是委屈,又像是賭氣。但是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態度是有些可疑的,所以又補救地看一眼韓可弟,問:“你們沒有去跳舞?”
“跳得累了。”黃帝在藤椅上坐下來,閉上眼睛,仿佛真的很累,累得話也不想說。
黃鐘隻得向可弟搭訕,問些舞會上的情形。但是問的人既不關心,答的人也是心不在焉,沒兩句話便已辭窮,三個人都淡淡的。最後還是黃鐘提議:“都渴了吧?不如我去讓下人弄茶來給你們吃。”
黃帝不置可否,可弟客氣說:“這可有多麻煩。”但是黃鐘已經興衝衝徑自布置起來。她難得自己有什麼特別要求,所以尤為喜歡借著別人的名義發號施令,因為年齡最小,又是第二個女孩子,打生下來就被父母視為失望的象征,在家中長期以往地不受重視,使她養成一種錯覺,似乎所有人的分量都比她重,理由都比她充分,即使是雇傭性質的韓可弟吧,因為畢竟不是家傭,也算半個客人,也要比她來得理直氣壯。
黃家的仆人是侍候茶點慣了的,又都是現成的東西,不一會兒便擺出一桌茶來,糖漬櫻桃,酒心巧克力,香蕉芙蘿,琥珀核仁,百合糕,中西點心各式俱全。
黃鐘因為在人麵前沒有分量,就額外喜歡在下人麵前擺架子,照例皺了眉審視半晌,挑剔說:“怎麼都是甜食?姐姐說吃甜食最容易發胖的。黃帝少爺最喜歡的鬆子糖怎麼沒端上來?”又問可弟:“對了,你是喜歡喝茶還是喝咖啡?要不要加糖?奶多一點還是少一點?”
正寒暄著,黃坤踩著高跟鞋一路“篤篤”地踏進房來,一進門就高聲叫道:“我說你們躲到哪裡去了呢,卻是在這裡輕閒。席上的點心不好吃嗎?巴巴兒地跑到這裡來喝體己茶。”
黃帝和可弟隻是微笑著,黃鐘卻代答道:“他們說累了,不想再跳舞……姐姐要不要吃一點?”
黃坤笑著:“可是的,光忙著交際了,餓了也不敢多吃,倒是在你這裡偷吃兩口是正經。可是我得先打個電話,一個……要緊的電話。”
黃帝三個人一邊吃著茶點,裡廂黃坤說電話的聲音便一徑地傳過來,夾著又甜又脆顫悠悠的笑聲,不由得他們不豎直了耳朵去聽:“你當真不過來了麼?……別提了,今天我收到的花已經快把自己給淹沒了……不,我不要那樣的禮物,你怕我遇不到肯送戒指的人麼?……怎麼這會兒你又想要立刻飛過來了?那好,你可以順著電話線爬過來……你當真要爬麼?你不怕你爬到一半的時候,我掛斷電話,把你就此卡在當中了麼?”
聽著的三個人忍不住都笑了。黃鐘滿臉豔羨,她非常佩服姐姐的這些小俏皮,如果要學,她或者也可以來幾手幽默的,可是她的幽默沒有用處,她眼中所見的,不過是家裡這幾個人,而黃帝對她說的話照例是愛聽不聽,愛理不理的,他聽得出她話裡的幽默麼?趣味這東西,是要兩個人共同營造的,一個人自顧自地笑就顯得傻。自己可不是就有些傻麼?父親說,南京畢家已經來信催過幾次了,明年說什麼也得讓她出嫁,連黃道吉日都選下了,她不知道為這件事背地裡哭了幾次,可是看黃帝的樣子,竟是對她的去留全不在意,枉費她為他流過這麼多的眼淚,耽足這麼多的心事,他的心裡,可是沒有她一絲一毫的位置,或者,就是為了她對他太好,又好得太明白實在,不懂得姐姐若即若離忽冷忽熱那一套吧?
在黃鐘這樣的年紀,這樣的環境,她對於愛情的理解是純精神領域的:兩個人靜靜地坐在綠草如茵的湖水邊——最好就是屠格涅夫的《茵夢湖》吧——都漂亮而整潔,將一塊咖啡糖一分兩半,含在口中,脈脈地相望,嘴角噙著笑,而一絲絲甜蜜一絲絲苦澀——正如咖啡糖的滋味——便自嘴角一直流入心底。然而這樣的愛情理想也同幽默一樣,需要兩個人齊心協力地去實現。黃帝,是同她分享咖啡糖的苦澀與甜蜜的那個人麼?
她正這樣自怨自艾地傷著神,她的手段高超的姐姐已經一路笑著走出來了。可弟忙起身讓了座,黃坤也就不客氣地坐下,低頭檢視一回,翹起指尖拈了一塊百合糕來吃了,笑著說:“剛才舞會上新認識一個人,名字真是笑死人,叫做什麼侯子齋,還一本正經地自我介紹:我叫侯子齋,王侯公卿的侯,天子腳下的子,齋戒沐浴的齋。笑得我,跟他說,那你不該穿西裝的,應該披一身大紅袍……”
黃鐘黃帝聽得也都笑起來,韓可弟卻愕然不解。黃鐘便熱心地向她解釋:“也難怪你不曉得……福建武夷山有種岩茶叫大紅袍,十分稀罕,專供皇宮裡禦用,老百姓通常多看一眼也要問罪的。還是我爺爺輩上平太平天國的時候立過一功,鹹豐皇帝賞過那麼一半兩,我們是沒見過,據說那個香啊……如今茶葉自然早是沒了,可是茶筒還留著,作為傳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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