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凡的美麗和蒼白都令他惶惑,她坐在那裡,端莊淑靜,不像一個人,倒像一尊神。
他忽然就有些囁嚅,用好著的右手摘下帽子行了禮,叫聲:“黃太太”。
黃裳在一旁更正:“我媽媽是趙小姐。”
卓文又是一愣,心中更覺敬畏。
黃裳急急問起他的傷勢來,憂慮之情溢於言表,卓文有些感動,卻不願意多談,卻反問她上海最近有些什麼新聞沒有,又說:“這次認識一個外國人,跟我講起南非馬達加斯加附近海域一個漁家族維茲人的故事,他們成天漂流在海上,專門靠捕鯊為生,咱們中國的魚翅就多半是從他們那兒來的。在他們的語言中,‘維茲’的意思是‘劃槳的人’,他們把賴以為生的‘帆’叫做‘lay’,就是‘逃走’。因為他們的祖先是依靠帆逃脫英人俘虜,獲得自由的。”
黃裳起先不明白卓文為什麼專門找些沒緊要的話題來說,但是漸漸也就想清楚,倒不由紅了眼圈,順著他的意思說些閒話:“那些人與鯊魚為敵,他們的生活一定很苦。”
卓文卻苦笑著說:“也未必啦。生活雖然苦些,卻簡單,隻要捕獲一頭鯊,足夠半年的開銷呢。而且,他們不算是與鯊為敵,鯊應該說是他們的朋友才對。在維茲族人裡流傳著一個故事,說曾經有個捕鯊的人半路把船壞了,不幸落水,就快要淹死的時候,一隻犁頭鯊救了他,背負著他把他送到岸上,但是對他有一個要求,就是要他轉告維茲人,說:‘你們可以捕獵我們,但是不可以滅絕我們。’因為鯊魚與維茲人有了這樣的君子協定,以後維茲族就有了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不許捕獵幼鯊,而且,見好就收,隻要可以維生,便不再趕儘殺絕。”
荼蘼花的香味從窗子裡吹進來,已經半殘了,葉子都垂掛下來。卓文想起黃裳說的“開到最後是荼蘼”的話,長長歎了口氣,感慨說:“有時候,我真要羨慕維茲人的生活呢,那麼簡單合理,一切都遵循大自然的法則,有例可援。不像我們,狼狽辛勞地活在世上,不知道什麼是對,不知道什麼是錯,不知道生之快樂,也不知死之將至,真是連草木也不如。”
黃裳看著他,從相識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樣消沉彷徨,並且竟然有歸隱的意思呢。他的眉頭緊鎖著,眉間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眼睛裡滿是沉鬱和厭倦,偶爾一笑,也都充滿苦澀。
她低了頭,再討厭政治,再不問世事,也多半猜到些事實。終於,她問:“南京那邊……是不是有什麼事?”
卓文吃了一驚,抬起頭注意地看了她一眼,想設辭支吾,話到嘴邊,卻突然變成:“你知道李士群的事嗎?就是那個警政部長李士群。”說出了口,他也才驀然發現自己一直煩著的是什麼,原來這個名字一直堵在心裡的,時時刻刻,如梗在喉。看到黃裳疑惑的眼神,他歎了口氣,簡短地介紹:“李那個人,城府既深,手段又辣,不知道為自己留了多少條後路,一邊拿著汪先生的俸祿,一邊和重慶軍統暗中勾結,一邊又和中統有聯係,又密見中共高級代表潘漢年,還給蘇北新四軍送過藥品物資……可是白做了那麼多文章,竟然誰也不買他的賬,重慶戴笠下了暗殺令,日本憲兵隊也想要他的命,就是南京的幾個同仁也都欲除他而後快,如今到底被毒死了,都不知道是誰下的手。他的奠禮我也去了,那樣一個大男人,個頭也不小,可是不知道中了什麼毒,身子縮成一隻猴子樣,可怕到極點。我看著他火化,覺得看著的簡直就是我自己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輪到我,不知道哪一天,我便成了第二個李士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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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裳臉色大變,脫口嚷著:“你不會的,你不會的。”
卓文苦苦一笑:“我也希望我不會,可是……誰知道呢?說不定今天是我最後一次見你,說不定明天我就成了路頭倒屍……誰知道呢?”
當他們說話的時候,崔媽不時地在客廳裡出出進進,一會兒添茶,一會兒澆花,忙碌個不了。黃裳皺眉說:“你就不能安定會兒嗎?”
崔媽咧嘴抱歉地笑著,“哎哎”地答應,可是照舊有數不清的理由隻管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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