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說著,黃坤進來了,見到家秀,迎前叫一聲“姑姑”,臉上殊為不樂。
家秀笑道:“原來你也在這裡,你現在是十足的‘上海通’,倒可以給你娘做個好幫手……怎麼沒看見黃鐘?是不是就要做新娘子,害羞不理人了?”
黃坤怏怏地說:“她躺著呢,姑姑跟我一起看看去?”
家秀起先不解,待見了黃鐘,才發現她已經病得氣息都弱了,方知黃坤是為妹妹擔心,倒嚇了一跳,說:“怎麼就病成這樣子了?”
黃鐘聽到聲音,懨懨地睜開眼來,躺在枕上向她行禮說:“姑姑,你來送我來了。”
家秀聽了,心裡大覺不祥,忙道:“姑姑來給你送親。”因忌諱那個“送”字,特意在“親”字上加重了語氣。
黃鐘無言,眼中卻滴下淚來。她的屋子裡,桌上地下,堆滿了零零散散的箱子盒子,都是這些日子裡采購的嫁妝禮品,預備結婚時用的。到處懸著紅,摞著請客帖子,可是眼裡看去,卻隻覺得慘淡。
家秀坐到床邊,執著手問:“就要做新娘子了,可要快把身體養好起來呀……你這兩天覺得怎樣?”
黃鐘閉著眼,喘息著說:“姑姑,他們都不肯答應我,你可一定要幫我。”
家秀問:“你說吧,什麼事?姑姑能幫你的,就一定幫。”
黃鐘道:“我知道我是活不久的了,我隻求一件事:我死了,把我葬在小帝的墳旁邊就好。”
一語未了,黃李氏大怒起來:“糊塗丫頭,滿嘴裡混說的什麼?死呀活呀的,這也是混說得的?你現在是咱們黃家的女兒,嫁到南京,就是畢家的人,死了也得死在畢家的祖墳裡,由得你說去哪裡哪裡的?”
家秀不忍心,攔在裡麵說:“她小孩子不懂事,略不舒服,就以為不好了。其實沒事的,隻要你心裡別總想著這些事,就會好起來的。”
黃坤也怒道:“媽,你不看看都什麼時候了,還罵她?”
黃李氏賭氣走了。黃坤坐過來握著妹妹另一隻手說:“小妹,你的心事我都知道。可是做個女人,一生總得結一次婚,不然可到世間來走這一回為的什麼呢?那畢家少爺我也相看過的,人品不錯,未必不合你的心。就算當真過不好,離婚就是了。報上說,上海平均每天有20對夫妻辦離婚呢,有什麼?”
黃鐘卻隻是搖著頭,一手握著家秀,一手握著黃坤,略略用力緊了一緊,說:“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清楚。姑姑,至少,你要答應我,我死了,你給我燒一張小帝的照片陪我。”
家秀再也忍不住,眼裡滴下淚來,黃坤哽著聲音,卻仍然樂觀地說:“好,好,姐姐都依你。隻是,你千萬不要再想這樣的事,你才多大,就成天想著死呀死的,姐姐經了這麼多事還沒活夠呢。你這算什麼?都沒正經兒活過,怎麼舍得死?”
一時大家都沉靜下來,隻顧著低頭飛針走線。崔媽看著場麵實在淒涼,隻覺不吉利,便動腦筋想隨便說些什麼話來打岔。因見被麵上繡著一對鴛鴦,便隨口問:“我記得以前二奶奶唱過一首什麼歌,就是講繡鴛鴦的,姑奶奶會唱不?”
家秀問:“繡鴛鴦的歌多著呢,金嗓子周璿有一首《四季歌》,裡麵也有‘大姑娘窗前繡鴛鴦’什麼的,滿街都在唱,你指的可是這一個?”
崔媽笑著搖頭:“才不是呢。二奶奶從來不唱那些沒文化的歌。”
說得大家都笑了,氣氛活泛許多。黃坤便問:“你又知道什麼是有文化沒文化的?”
崔媽道:“我當然知道。我雖然沒文化,可是知道有文化的人該是怎麼唱歌怎麼說話的。比如咱們裳小姐,就最有文化了。”
黃坤心裡妒忌,嘴裡說:“那當然,天下最有文化就是你們家小姐、奶奶了。隻是,你倒說說看,那到底是首什麼歌,文化這麼深的?”
崔媽仰著頭努力想了想,忽地一拍大腿:“想起來了,第一句是個‘四張’。”
說得黃坤更笑起來:“還‘二索’呢,‘四張’,又不是打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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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秀問:“是不是‘四張機’?”
崔媽忙忙點頭:“就是這個,四張機,是講織布繡花的不是?”
家秀搖頭:“那是古曲子,詞牌名來著,我也記得好像依凡常唱的,挺好聽,隻不記得歌詞。”
說說講講,時間倒也過得飛快。晚上回到家,崔媽又同家秀討論起白天的情形,撇著嘴說:“也不知鐘小姐能不能結得成婚,看她的樣子,倒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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