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軍逼近北京。
鹹豐帝徹底慌了,他令恭親王奕䜣留守北京,準備與外國人談判,自己則帶領嬪妃宮監和親信大臣,由圓明園倉皇逃往熱河。逃跑途中,鹹豐帝接連發布諭旨,令各地督、撫、將軍迅速帶兵前往北京勤王。其中最早的一道諭旨,就是發給曾國藩的,令曾國藩派鮑超帶湘勇兩三千人,速往京城交勝保調遣。
這封諭旨八月十一日發出,快馬加鞭到安徽也要半個月。直到八月二十六日,方交到曾國藩的手上。彼時,正是徽州失守的第二天,這無異於火上澆油。曾國藩自身尚且難保,他又如何分得出兵力北上勤王?
這道諭旨讓曾國藩陷入巨大的焦灼與矛盾中。
平心而論,他是極不願在此時分兵北援的,尤其是讓鮑超帶兵北上,更是讓曾國藩萬分不願。自李續賓的湘軍六千精銳在三河全軍覆沒之後,鮑超所率領的霆字營成為湘軍一支最為重要的機動兵力。那時,在戰場上,敢於同太平軍陳玉成作戰的唯有多隆阿和鮑超。在此危難之際,曾國藩還在急盼鮑超前來祁門救援,若將鮑超放行北上,曾國藩等於自斷生路。
再者,勝保與曾國藩及湘軍素來不和,將鮑超交勝保手下,對鮑超來說,恐將凶多吉少。
如此思來想去,鮑超絕不可北上救援。
可這次北援畢竟是護駕勤王,是反抗外國武裝侵略的行動,國難當頭,天子危急,此時不出手相助,莫說社會輿論會壓死人,自己甚至會被扣上一頂“賣國賊”的罪名,永世不得抬頭。
一邊是祁門被困,事關湘軍及自身生死;一邊是社稷天子的安穩,事關自己的前途名譽。在這兩者中間,到底有沒有一條折中的路可走?
那幾天裡,曾國藩通宵達旦地思索尋找,卻終無良策可尋。
麵對北援之事,曾國藩百思不得其要,隻得集幕中文武參佐共同商定。其實,在這樣的抉擇麵前,但凡有血性曉大義的人都會以國家大局為重。
所以,當時很多人都一致提出:當速北援。
唯李鴻章,他摸透了曾國藩的所有心思,站出來力排眾議,他認為,不過“金帛議和,斷無他變”。就是說夷敵入侵已是鐵定的事實,即便此時北援,也為時過晚,再說西方列強此次來京,也不過就是想奪點錢財,對朝廷天子並無什麼大威脅。但眼下楚軍卻關乎天下安危,舉措要特別謹慎才是。
李鴻章最後給了一條絕妙建議:按兵請旨,且無稍動。讓曾國藩先上奏,向鹹豐帝言明目前難處,再聽鹹豐帝旨意。其實,也無非就是拖延時間,靜觀時局。從祁門到北京,再從北京到祁門,一來一回一個多月時間,這樣既可讓曾國藩擺脫抗旨的罪名,又能為他們在江西、安徽戰場上爭取時間。到時,說不定清政府也早已與英法侵略者定下盟約,危機度過,不再需要北援。
不得不說,在某些方麵,李鴻章確實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他出色的外交斡旋才華及權謀之術,在此時已初見端倪。
曾國藩采用了李鴻章的建議,於九月初六上奏清廷,言鮑超雖為戰將,但終歸非獨當一麵之才,北上勤王事關重大,必須由曾國藩、胡林翼二人中指派一人統兵北上,但到底由誰去,還要由鹹豐帝定奪。彼時的曾國藩,完全有權力決斷誰去誰留。實際上這完全是一種推諉與觀望的態度,他聰明地把這個皮球踢給了鹹豐帝。
曾國藩做事一向謹慎,從不打無備之戰,雖然給鹹豐帝發去奏折,但他還是在做著鹹豐帝準行的準備。自然也是兩手準備:萬一由他帶兵前去,則由左宗棠隨行,大軍退守江西暫不進兵皖南;萬一由胡林翼前往,即由李續宜隨行,大軍退守湖北,暫不進兵皖北。
無論是哪種情況,鮑超的軍隊都不能動,安慶之圍也不能撤,以確保整個戰局不亂。
雖已如此周密布局,可曾國藩還是陷入不可名狀的焦慮與苦惱中。洪家大屋內,夜深人靜之時,曾國藩淨手焚香,一次次地占卜問卦。他想知道,鹹豐帝到底會不會派他北援,更想知道,鮑超、張運蘭戰場上是否能順利……
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曾國藩終於等來了新的廷寄。鹹豐十年(1860)十月初四,曾國藩接廷寄一道,稱“和議”已成,曾國藩、胡林翼、鮑超無須北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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