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刑訊室裡群狼環繞，天乾推著寧絕讓到一旁，邱駿居於上位，俞、賴二人相伴兩側，下首褐案清桌，書吏已經準備好了新的紙筆。
等候間，感受到上方那幾人的目光總是來來回回在自己身上掃量，像看什麼觀賞物一樣，寧絕沒忍住揉了揉眉心。
而這一動作，落到邱駿眼中，便是帶著不安和急躁的。
他暗中腹誹了句“毛頭小子”，心中多有不屑，之後就不再盯著了。
室內的安靜沒持續多久，大約半盞茶的時間後，門口響起腳步聲，眾人齊齊看過去，就見穿著簡衣便服、一臉憔悴的寧遼被牢頭領著走了進來。
因為身有官職，又還未定罪，所以寧遼身上沒有枷鎖。
但牢獄就是牢獄，即便不上刑，短短一日，也能光憑昏暗潮寒的氛圍，將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折磨到精神萎靡。
寧遼臉上疲態儘顯，一步步上前，在他出現的那一刻，邱駿就一直默默注意著寧絕的表情變化，然而，那張俊美的臉上始終保持著如一的神態，眼輕抬，唇微抿，臉上古井無波，甚至連眉尾都不曾跳一下。
這不禁讓他疑惑，這人小小年紀，是掩飾得好，還是他真就不在意，連自家親父都能漠視了？
邱駿不明白，跟在他身邊的那兩人也同樣迷茫著。
下方，剛跨過門檻的寧遼掃過周圍，也第一時間看到了寧絕。
自上次一別，時間已經過去了半月，沒曾想，他們父子倆竟會是在這種情況下再度相見，寧遼先是一愣，隨後就注意到了他坐著的輪椅。
“你怎麼……”
下意識的慰問出口，話未說完又及時止住。
多番思慮灌入腦海，看向上首的邱駿，他抿唇，咽下話頭，移開目光，將一切作為父親的擔憂壓了下去。
階下斂步而立，身為四品官員，在沒被罷黜之前，寧遼不需要向與他同級的邱駿行禮。
不過邱駿這人本就是帶著刁難來的，見寧遼連個揖手的表示都沒有，他蹙眉，頗有些不悅道：“寧遼，見了本官，為何不行禮？”
“你我平級，我為何要向你行禮？”
寧遼攏起眉頭：“我官職尚在，又還未被定罪，沒有陛下吩咐，你就算要審我，我也有權利站直身子，堂堂正正與你對話。”
好歹也是在朝堂混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再怎麼落魄，他也不至於在一個晚輩麵前躬下身去。
接連在父子倆麵前吃癟，邱駿臉都快氣黑了。
“我說小寧大人為人怎麼如此剛直呢，原來是承了父誌。”
他壓著火氣做出了然姿態：“也罷，貴府出豪士，我一個剛派遣來的小小副使，哪裡受得起您二位的禮。”
陰陽怪氣的冷嘲熱諷，寧遼一聽臉就垮下來了。
“我並未……”
“寧大人官職尚在，確實用不著行禮。”
眼見他情緒被煽動，寧絕快一步出聲打斷，掀開腿上的毯子，他撐著天乾的手站起來，忍著痛意，把全身重量壓在完好的右腳上。
勉強站定後，他拱手彎腰，道：“下官職卑，禮不該失，望大人見諒。”
修長的身姿如青竹垂葉，搖搖晃晃的動作也能看出他很是勉強。
天乾捏著拳神色擔憂，寧遼張了張嘴，也沒說什麼話來。
倒是邱駿，見他這樣，反而莫名的蹙了蹙眉。
“小寧大人這是做什麼，你腿腳不便，還這樣魯莽，傷了自己怎麼辦？”
他不耐的擺擺手：“還是快坐下吧，莫叫人看了，還以為我借勢壓人，連瘸了腿的下屬都不體諒。”
指責不行禮的人是他，行了禮不受的人也是他，明裡暗裡，罵完他不懂禮數又嘲他瘸了腿，邱駿這人，是個嘴上不吃虧的。
寧絕直起身，天乾適時把人扶住。
身體的重量有了倚靠，他深吸一氣，道：“禮存則尊卑有序，法立則善惡有分，大人是為上屬，下官本就不該失禮。”
同語，寧遼與他位次同秩，即便什麼都不做也不違尊卑禮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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