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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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楊小翼回憶她的童年和少年時光,覺得自己的生活基本上是快樂而無憂的。雖然生活中總是伴隨著這樣那樣的問題,伴隨著一些陰影,但總的說來,還是稱得上幸福。幸福時光總是如此,往往難以說清,真要說起來,隻留下一堆空洞的感覺,好像那些日子像空氣一樣不著痕跡。她受同學、朋友和老師的喜歡,品學兼優。無論是交友,還是在一些歡聚的場合,她總是應付自如。她學會了跳新疆舞,在一次全市的唱歌比賽中,得了一等獎。母親依舊過著單身生活,像往常一樣全心投入到工作之中。
轉眼到了一九五八年,楊小翼十七歲了。
十七歲那年春天,楊小翼和米豔豔還是形影不離的女伴。她經常帶米豔豔去劉家玩。那時候,劉世軍高中快畢業了,成績不是太好,他想高中畢業後參軍去。劉世晨變化蠻大的,她變得溫和了,對誰都和顏悅色——當然是那種有優越感的和顏悅色。那個毛手毛腳的富有戰鬥精神的劉世晨隨著身體的成長變得收斂了許多。也許是因為米豔豔巴結劉世晨,劉世晨對米豔豔冰釋前嫌,態度比以前好了不少。
那時候,王香蘭女士不但在本市聲名大噪,在附近地區乃至全國都有了影響。原因是王香蘭帶領著她的劇團(劇團已歸國有)進行了一係列的改革。題材從過去的才子佳人與帝皇將相轉向了社會主義火熱生活中的普通勞動者,理念上即是每一出戲都貫穿著革命這根紅線,並從革命舞蹈、美術、音樂中汲取了許多程式。她的戲劇改良看來是成功的,劇團還受邀去北京演出,王香蘭女士受到周恩來總理的接見和表揚。本市人民都為藝術家王香蘭驕傲。為此劉伯伯——劉雲石書記,還專門開了一次表彰大會,嘉獎了王香蘭女士。
米豔豔一直對劉世軍很有好感。自劉世軍背著負傷的米豔豔去過醫院後,米豔豔經常同楊小翼提起劉世軍,並誇讚劉世軍長得像劉伯伯,十分耐看。楊小翼對米豔豔的這種情感不以為然,小小年紀就愛啊恨啊,就才子佳人啊,根本就是小資產階級思想。楊小翼有時候要挖苦米豔豔,嘲笑她是不是愛上劉世軍了。米豔豔倒是挺大方,隻是笑笑,不否定也不承認,一點也不忸怩。
那時候,米豔豔已經是個大美人了,十分惹人注目。和劉世軍一樣,她的學習成績一向不太好,她把心思都放在人情世故上了。因為學習成績不好,米豔豔早就跟著她母親在學戲了。她的母親本來不想讓米豔豔學的,但因為王香蘭從舊社會被喻為下三爛的戲子忽然被捧成人民藝術家,感到現在演員的社會地位同過去不可同日而語,王香蘭就十分樂意米豔豔去演戲了。
自從撞見母親和李醫生的私情,楊小翼對兩性情感在思想上一直很抵觸,認為任何兩性私情都是不健康的,是和革命格格不入的。可人是多麼複雜,楊小翼慢慢覺出自己內心深處的矛盾:一方麵,她厭惡男女之間過分親熱之舉;另一方麵,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也盼著這樣的情感降臨到自己的身上。
事實上,這樣的情感已經出現在她身邊。那段日子,在學校,在回家的路上,或者在某個街角,總是有一雙眼睛注視著她。這種注視既讓她無所適從又讓她由衷快樂。
每天睡覺前,楊小翼都會想到他。他叫伍思岷。他是劉伯伯司機的兒子,也在乾部子弟學校。
他一直是個好學生,長相英俊,品學兼優。他曾是學校的國旗手,曾是迎接蘇聯專家的鮮花少年,學校演講比賽的常年優勝者。他意誌堅定,嚴於律己,每天晨跑後洗一個冷水澡,以錘煉革命意誌,即使在冰天雪地的冬季也不間斷。楊小翼覺得這樣想象他像是在給他做一份操守鑒定,怪好笑的。可她能想起來的就是這些詞語,她挑不出別的更準確的詞語去描述他。總之,他除了驕傲以外,完美無缺。
但楊小翼一直沒和他說過一句話。
冬天的時候,母親從上海出差回來,她給伍師傅帶了一雙帆布手套。母親坐過伍師傅開的那輛吉普車,吉普車的車窗漏風,坐在裡麵非常寒冷,母親就想著給伍師傅買一雙手套禦寒。母親讓楊小翼送過去。“好讓他早點保暖,大冬天的,我看他的手上都生凍瘡了。”母親說。
奉母親之命,楊小翼帶著手套向伍師傅家走去。天確實很冷,那天西北風很大,吹在臉上,像無數的針頭在臉上劃過,肌膚有一種開裂似的疼痛。
伍師傅家住在一幢老式舊宅子裡。這建築裡麵住著三戶人家,都是部隊乾部。一個向陽的小院子是共用的。楊小翼看到吉普車停在院子外的道路上,猜想伍師傅應該在家裡。那天,院子的門虛掩著,楊小翼想也沒想,大大咧咧地推門進入。
令她尷尬的是,院子裡伍思岷正對著一個自來水籠頭洗澡,他幾乎是赤身裸體的。她尖叫了一聲。他回過頭來,看到了她。楊小翼連連說“對不起”,急忙退了出去。這時,她聽到伍思岷在裡麵喊:
“你等我一會,我馬上好。”
楊小翼站在院子外麵,心跳震天動地。她滿腦子都是伍思岷的身體。雖然隻是一瞥,也不是看得太清楚,可那白晃晃的樣子,像魔鬼一樣鑽進了她的腦子。她原本被西北風吹紅的臉變得更加鮮豔。她不好意思等他,幾乎是倉皇逃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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