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金色的柿子一半被埋在了雪裡麵,早已凍僵了,在陽光下閃著一種玉石的光澤。人們踩著積雪的青石板路,小心翼翼地出來進去,忙活著又一天的營生。竹簾已經換成了厚厚的棉布簾,棉布簾多是用碎布頭拚成的,一塊一塊地細細鑲嵌在一起,看起來有一種五光十色的卑瑣的華美。厚厚的簾子捂著後麵白菜燉土豆的氣味,窗台的罐頭瓶裡插著一隻白菜花。整個冬天卻波街的人們吃的都是土豆和白菜,還有長長的手擀麵。這個冬天看起來和以往的冬天沒有什麼不同,節氣的變換微微給人們帶來一點調劑。冬至來了要吃頓餃子,然後就該等臘八了,臘八家家戶戶要做餾米,要醃臘八蒜,然後就該等著過年了,周而複始,永無儘頭。
可是就是在這個冬天卻波街上忽然平地掀起了風波。縣裡下來文件,卻波街被納進老街改造的項目中了,這條街道要拓寬要重修,也就是說,臨街的老店鋪老宅子全部要拆掉。整條卻波街鼎沸了,一時間有的人哭,有的人笑,有的人集成一串已經準備要上訪告狀,還有的買好農藥、刀具準備隨時以抹脖子、上吊、喝毒藥來要挾。幾乎所有的人嘴裡都說著同一句話:“還讓不讓人活了?這老街拆了,店鋪拆了,老宅子拆了,人們靠什麼生活,住在哪兒?”雖說最後也要折合成拆遷房來賠償,但一平方米的老房子折合一平方米的新房,新房子不知猴年馬月才能蓋起來不說,還在偏僻的城郊,店鋪是沒法開了,這店鋪沒法開就意味著人們唯一的生路斷了,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全家老小都餓著嗎?縣裡的領導自然是管不了這麼多的,他們要政績,要政績就得先修路,最沒活路的永遠是平民百姓。
拆遷的最後通牒下來了,到時推土機會開過來把臨街的老店鋪全部推倒,催促人們趕緊搬家。卻波街上的男女老少沒日沒夜地聚在一起商量對策,不能搬啊,搬走了就是死路一條,可是不搬呢?怎麼才能不搬?常勇家的老宅也是臨街的,也在拆遷範圍。離開從小長大的老宅子,離開沒有眼睛也熟悉不過的卻波街,她怎麼活?常勇心中明白,嘴上卻什麼都不說,人們這麼一忙也顧不得去她家算命看扶乩表演了,她閒得慌,每天也拄著竹杖湊在人堆裡,聽別人在那兒出各種計策。
人們嘴上說再多終究也沒有擋住推土機的鋼鐵之軀,拆遷如期開始了,先從卻波街的最東邊開始動工,隻半天工夫,房子便倒了一排。雖然人們嘴上硬著說死也要死在自家宅子裡,可是真的眼見推土機開過來了,還是沒有人敢玩命的,哭著喊著,終究把房子把店鋪給人家騰出來了,家具什麼的沒來得及往出拿的直接就被埋進塵土裡了。開旅店的王老七,自恃是個瘸腿的殘疾人,旅店又是他唯一的收入來源,眼見推土機開過來了就是躺在床上不起來,他放出話去,推土機有本事就把他直接埋了。結果,拆遷拆到他旅店這裡了,幾個大漢進去把他連人帶床抬了出來,把他露天安置在了雪地裡,由他躺著,想睡到什麼時候就睡到什麼時候。不一會兒,推土機轟隆隆地就碾平了一排旅店。
眾人一看這形勢便越發焦急,這樣下去,不過幾天整條卻波街就會被推平。被拆了房子的楊金花像瘋了一樣,衣冠不整,蓬頭垢麵,見人就罵,她跳著腳,嘴角吐著白沫,一個指頭直直戳著天空:“我非要去找他拚命不可,我要去堵他家的門殺他全家,讓他光著屁股跑出來跑進去地向我求饒,讓他給我跪下求饒。”說歸說,也沒見她哪天早晨去堵縣長的門,大夥就任由她跳來跳去地說,說再多也不過是個自我安慰,沒有用的。馬上就要拆到自己家門上了,除了搬走,真是沒有一點辦法。可是,又搬到哪裡去?天寒地凍的,再租個小破房住?恐怕連爐子都不能生,屋裡放盆水都能結成冰。這是北方的數九寒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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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正圍在一起跺著腳想辦法,這時候,一個年老的女人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常勇。一瞬間她兩眼發光,蹣跚著走到常勇跟前,滿嘴走風漏氣地對她說:“常半仙,你快給人們算算,這怎麼才好啊?快給人們想個辦法啊。”眾人一聽立刻圍了上來,急病亂投醫,就是有一根稻草都不會放過的,何況常勇還是個半人半仙的乩身。人們七嘴八舌,都包圍著她:“快給我們算算,這劫能躲過去嗎?”還有個聲音在人群裡忽然說:“常勇,你也想想辦法,你家那宅子不是也靠著街?等那宅子一拆,你往哪兒住去?你連眼睛都看不見,乾什麼方便?我們好歹有眼睛能看見,你怎麼辦?”人們一片唏噓,頓時覺得自己的不幸稍微輕了些,他們把自己的不幸轉嫁到這個瞎子身上一部分了。是啊,誰不幸能不幸過常勇?雖說她能算個命打個卦,可大家心裡明白,她不過也是個肉身,哪能扛得過一架推土機?她孤人一個,連個住處都沒有了,眼睛又看不見,以後怎麼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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