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梳、她陪嫁過來的那隻鏽跡斑斑的梳妝盒都被一起裝進了棺材裡。下葬這天,選了八條漢子抬著白氏的棺材向著對麵的西山頭走去。采采拉著阿德的手夾在人群裡,跟著人群爬上對麵的山頭,他們親眼看著紅色的棺材慢慢被土埋了起來,直到最後,白氏變成了墳地裡一座嶄新的墳墓,站在一群肥肥瘦瘦的墳墓中間,宛如剛回到了自己家裡。從墳地回來,為了紀念白氏喂養鯰魚的功德,村人把糞池裡的所有鯰魚都撈了出來,宰了,用殺豬鍋煮了滿滿一大鍋雪白的魚湯,在這東山頭上全村人圍著熱氣騰騰的大鐵鍋美美吃了一頓魚宴。吃完魚宴,天已經黑下來了,於是人們再次向墳地出發,該給死去的人燒夜紙了。
就著月光,人們跪在白氏的墳前燒紙,一邊燒一邊把酒倒上去,就算白氏喝過這酒了。酒一灑上去,火苗忽地變成鬼魅的藍色跳了起來,這藍色的火焰燃燒在每個人的臉上、眼睛裡,看上去,好像從每個人的眼睛裡都能達到地麵下那個最深的虛無之處。最後火苗漸小,漸漸熄滅了,那一圈被點著的眼睛也跟著熄滅了。夜紙燒完,就等於把死人送到彼岸了,活著的人可以安心回自己家裡睡覺了。散去的人心中也不免淒惶,這次他們送白氏,下次還不知道是誰送他們。
剛才人們聚精會神地燒紙,沒有注意到這個夜晚那兩個小孩子都沒有在墳地裡。這個夜晚是采采早已謀劃好的,在白氏臨死前她就已經把這個夜晚謀劃好了。那就是,等到村裡人都去墳地裡燒夜紙的時候,她偷偷潛進每一家的窯洞裡翻箱倒櫃,因為村裡人沒有鎖門的習慣,都是鄰居,鎖門要被人笑話的。她在每一家的窯洞裡都翻出了一點錢或者是一點她以為能賣錢的東西。她要湊點路費,她要帶著阿德離開水暖村。她想好了,去了城裡她可以打工,她什麼都可以乾,她可以賺錢,她可以一輩子去養活這個小傻子。
等到燒夜紙的人快要離開墳地的時候,她帶著一個小包和一隻手電筒來到墳地裡找阿德,她知道他一定在墳地裡。她左一聲右一聲地喊阿德,卻沒有人答應。人們都已經下山了,她更著急了,萬一他們發現自己家裡都被翻過了,肯定會想到她這裡。她怕被人們聽到了,便捏著嗓子喚阿德的名字,墳地裡卻靜悄悄的。
忽然,采采像想到了什麼,她渾身哆嗦了一下,然後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白氏的墳墓跑去。墳墓是白天剛剛壘起來的,紮在墳堆裡看起來像個剛入校的新生,呆呆地立在那裡竟有幾分羞澀。她拿手電筒往墳墓後麵一照,果然看到了阿德。他看上去像鴕鳥一樣把頭紮進了白氏的墳堆裡,隻把一個身子露在外麵。看樣子他是先在這墳墓上刨出了一個洞,然後把頭鑽了進去,結果新墳的土很鬆軟,就勢把他的腦袋埋進去了。她明白了,他是想從自己刨出的這個洞裡鑽進去,他以為鑽進去就可以見到媽媽和白氏了。
她開始號啕大哭,一邊號哭一邊拚命用手刨開那些泥土,她要把阿德刨出來。她尖叫著:“阿德,阿德,你說話,你說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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