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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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然盤腿坐在炕上,一動不動,像寺廟裡的一尊破敗的泥塑。她借著火光,冷冷地看著他,這層冷颼颼的東西像盾牌一樣擋在他們中間,但是他還是立刻就感覺到了。
他慌忙站起來,情急之中一隻手扶著爐子就站起來了,爐子已經被燒得滾燙,一碰就是個水泡,他也沒有覺出疼來。他慌忙說:“李老師,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覺得你應該結婚,我早就覺得你應該結婚,可你一直就一個人過。你那麼好的人,其他老師都沒有你心好,都沒有你善良,我聽別人說你原來是學校裡最漂亮的老師,穿的衣服都是最時興的。我就想,你這麼好的人怎麼能不結婚?李老師,真的,你教得也好,還送我衣服,從來沒有人送過我一件衣服。我這輩子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他反反複複地解釋著,李林燕隻是悶聲不響地坐在那裡抽煙,不理他。最後,蔡成鋼也不說話了,他哭了。他站在爐子邊,低著頭,兩隻手使勁扭著,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李林燕其實已經不生氣了,剛才看到他摁著火爐站起來的那個瞬間,她就已經不生氣了。她隻是太久沒有一個可以任性的機會,於是趁著這個機會讓自己任性了一回,在自己的學生麵前任性了一回。結果,她這一任性把她的學生嚇哭了。她這才覺得,自己雖然三十三歲了,其實本質上還是個孩子,隻是平日裡沒有人給她機會做孩子,沒有人允許她任性,沒有人疼愛她,她也就忘掉了自己還是個孩子。剛才,她在自己的男學生麵前做了一回孩子。回頭想想,連自己都覺得可笑。心裡覺得可笑,可是淚卻出來了,就好像被這男生給惹哭了。她就索性哭了起來,索性讓自己變得更小一點,更徹底地做回小孩子。
雖然兩個人哭的緣由不同,但各自哭了一回之後卻突然有了些親近感,就像是剛才兩個人一起從什麼荒山野林裡走出來了,忽然就有了些患難與共的感覺。後來,李林燕開口了,給他講起了自己的十幾年前,那時候她還在上大學,她熱愛詩歌,然後認識了一位旅美作家。太長時間沒有去碰這些往事,已經有些生鏽了,她剛開始講的時候覺得有些生澀,但講到後來慢慢就流暢了。講著講著,她已經忘記了她是在自己的學生麵前,暖烘烘的火光催眠著她,她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教堂,在神父的麵前事無巨細地和盤托出,把所有讓她自己覺得惡心的不堪的細節都說了出來,雙手捧過去給他看。與其說她在求得神父的寬恕和慈悲,不如說她在求得自己的寬恕和慈悲。原來這麼多年裡,她其實從來都沒有真正地寬恕和原諒過自己。
她是一個被自己親手抓起來的囚徒,又被自己親手釘在了十字架上。
她抬起頭來,淚流滿麵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她假想中的神父。一個影子真的走了過來,走到她麵前,一把把她抱在了懷裡。在觸到他的肩膀的一瞬間,她忽然驚醒了:抱住她的是蔡成鋼。她一陣恐懼,她怎麼能寂寞到這種地步,她怎麼能寂寞到對一個學生說這麼多真話?她想掙紮出來,可是,他死死地抱著她,她聽到了他無法壓抑的抽泣。她想,他還真的是個孩子啊,甚至他的肩膀上還帶著奶氣。可是就是這點奶氣讓她越發心酸,她都到什麼地步了,讓一個還帶著奶氣的孩子來收留她,來擁抱她?她想把他推開,可是不能,他力大無窮地抱著她,這究竟是一個男人的懷抱,她掙脫不出來。他抱著她隻是不停地抽泣,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簡直變成了號啕大哭。
這是第三個男人在她麵前哭,在看到他哭的一瞬間,她條件反射想到的是要發生什麼了。她又是恐懼又是羞恥,前兩次男人的哭都聞著氣味追過來了,追加在這第三個男人的眼淚上。它們摞在一起,裱在一起,像道奇怪的符咒一樣貼在了她身上。她死命掙紮著,急於逃走。但是他緊緊把她箍在懷中,號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他不給她留一絲逃走的縫隙,仿佛她是長在他身上的一處傷口,別人不小心碰了他的傷口,他疼得撕心裂肺。
他全身幾乎都要哭到抽搐了,就是在那一瞬間,她卻突然感到有一種奇怪的血肉相連的東西正在他們之間迅速地生長起來。繼而她又覺得荒唐,她怎麼能這麼饑不擇食,怎麼能寂寞到這種地步?他隻是個十八歲的孩子,她怎麼能見一個男人就想索要疼愛、索要理解、索要不孤單,她怎麼能可怕到這種地步?她整整比他大出了十五歲,如果放在古代,她都可以做他母親了。多麼無恥。她心裡掙紮著,隻覺得自己荒唐可笑,可是身體和身體上的每一個毛孔卻更深地陷在他的懷抱裡,遲遲不肯抽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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