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他剛才擦拭過的地方。他心裡笑了。這就是女人。無論是什麼樣的女人,強的、弱的、高的、矮的、長的、扁的,隻要你肯給她一點或真或假的疼愛,她勢必像狗一樣溫柔地趴在你腳下。
他站起來關了慘白的吊燈,開了橘黃的台燈,又開了半扇窗戶,晚風像水一樣流了進來,整個屋子裡水波蕩漾。掛在牆上的畫裡夾雜著花影、樹影、魚影,它們像古老的化石一樣紛紛沉澱在這屋裡,使這屋子看起來斑駁、曲折、幽暗、鬼魅。她說:“這都是你畫的?”
他說:“是的。”
她說:“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畫畫的?”他說:“很小的時候。”
她說:“……你的畫賣得好嗎?”
他不再說話,把長發撥到腦後,看著窗外。前段時間有個畫商終於答應來看他的畫,他為此欣喜若狂了好幾天。最後,畫商卻沒有帶走一幅。畫商告訴他:“不要再畫這些植物了,除非你能把植物畫得不像植物。你得給它們創造出另一種魂魄。”
天更黑了,想象窗外那一池湖水已經沉入這黑暗的底部,像一隻巨大的黑暗之眼,那些無人理會的花瓣兀自飄零,一瓣又一瓣,如茫茫大雪。蛙聲和蛩聲如黑夜上的斑紋,隻要伸出手去,便可以摸到它們清晰的紋理。
更多的夜從窗口流進來。雨停了,開始有月光流了進來。
此時,他已經斷定她不會拒絕,但是,他在猶疑,這樣又有什麼意思?這樣的夜晚太多了,究竟有什麼意思?他站著,她坐著。最後,他還是對她說:“不早了,你路遠,趕緊回家吧。當然,你住我這兒也可以。”她不吭聲,忽然開始啃手邊的一隻桃子。
這些女人都是一夜的菌類,天亮就會消失。月亮離這窗口更近了,好像隨時會躍進這房間。月光像琴鍵一樣在他們身上跳動。月光,月,光,像水一般,像水,水,浩大的水,水波,波光,光,水波一樣的月光,月光,光,還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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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臉的側麵,滿是月光,月光凶狠地要淹沒他們,要把他們置於死地。
他躺下說:“睡吧。”她沒有看他一眼,隻是繼續啃食那隻桃子,好像那隻桃子是今晚一件隔在他們中間的道具。他一言不發地奪下那隻桃子,放在床邊的櫃子上。她的目光又順著桃子攀爬過去,似乎唯恐這桃子會把她扔下,扔在原地,她急於要抓住它。他看出了她的不安,心裡忽然有些恨她,又有些可憐她。如果今晚她執意要走,他倒會鬆一口氣。
一夜。隻是一夜的光陰。隻是些黑暗中的菌類在盛開,在糜爛。最後,它們像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一樣。
他不再理她,閉上眼睛裝作睡著了,耳朵裡仍是啃桃子的哢嚓聲,哢嚓哢嚓,像一隻深夜的鐘擺在動。忽然,鐘擺停了。時間靜靜地浮動在他們之上。他沒有睜開眼睛,卻感覺到那女人伸過來一隻冰涼的手,摸索著放在了他的身上。
雖然死死抓著他,但她身體僵硬,青澀異常,他不得不一再對著她的耳朵輕聲說:“乖乖,寶兒,寶,放鬆,放鬆點,我喜歡你的,你看我有多喜歡你。”這是他非常拿手的,把語言如微溫的糖漿徐徐灌入女人的耳朵裡,然後,那些女人一一投降,柔順而笨拙地趴下。這些可憐的聽覺動物,隻要喂給她們足夠的情話,她們便可以在暗處長得葳蕤妖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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