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說什麼。在這個夜晚她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外星人,田小會聽不懂她的話,這老瘸子也聽不懂。他們串通一氣不去聽懂她的話。
從這晚之後,她並沒有把田小會從那個外星球上拽回來。田小會照樣每天往李段家跑,給他送吃的喝的,還給他買衣服買鞋。她覺得田小會徹底叛變了,李段成了田小會真正的親人,而她自己卻成了一個被收養的母親,是用來做擺設的。她哭鬨,抗爭,她數落她:“看人家小麗認的乾爸出手多闊綽,連她弟弟妹妹跟著沾光,還在乾爸的煤礦上有了工作,看你認的乾爸還得你倒貼。”
田小會正大光明地陰笑著:“你羨慕王小麗?我要是把那錢給你用,你敢用嗎?”
蘇月梅虛弱地大喊:“你也不小了,你自己看著辦吧。你要這輩子不想嫁人你就每天往他家跑吧,看別人怎麼說你,到時候連個給你做媒的都沒有。”她說她的,田小會照樣往李段家跑,和蘇月梅一慪氣便跑到李段家一住幾天,拽也拽不回來。蘇月梅不敢大吵,每天心驚膽戰地給田小會做掩護,生怕街坊鄰居知道這事兒,女兒認了個乾爸卻要倒貼錢,這比那小麗常年被她乾爸睡還讓她覺得丟人。小麗被人家乾爸睡畢竟也算一份工作,每月有工資,還順帶著雞犬升天,終究比較實惠。可這田小會怎麼就鬼迷心竅?不知那老瘸子對她下了什麼蠱。
田葉軍回來後的第二天下午,下班之後,田小會沒回家,直接去了李段家,推開院門卻發現院子裡坐著兩個男人,一個是李段,一個是田葉軍。李段坐在凳子上,長腿著地,短腿瑟瑟地懸在空中。田葉軍蹲在地上,兩個男人正相對著抽煙。地上橫七豎八一堆煙屍,青煙在他們中間繚繞,有些殺氣騰騰。那些青煙使他們中間的空氣變得像軟糖一樣黏稠,她一時竟無法遊過去。她站在那裡假裝沒看見田葉軍,衝著李段喊了一聲:“乾爸,我來了。”兩個男人不約而同地回頭看著她,好像真假李逵。看起來在她來之前他們之間似乎已經有一番較量了。
田葉軍夾著煙站了起來,像某塊自留地裡真正的主人一樣對她說:“小會,跟我回家。”他的聲音比昨晚粗壯了不少,顯然是剛剛被李段的驚慌喂粗壯了。李段也站了起來,因為那條短腿的緣故,他站在那裡肩膀一邊高一邊低,好像隨時準備要傾斜倒塌下去。他目光驚恐地看著田葉軍那隻夾著煙的手,他在偷看他那截斷指,似乎那截斷指上還彌漫著生鐵氣和血腥氣。顯然,田葉軍這十年的經曆正在他大腦的空房間裡行走,並強行要找到一個能坐下的地方。
他歪著肩膀使勁眨著眼睛,乞求地看著田小會:“會會,跟你爸回家去吧,他等你一下午了。”儘管李段平時見了誰都是這種懦弱討好的表情,但現在看起來分外刺目,她現在忽然希望他變粗暴變強硬,變成一堵牆,變成一個穿著鎧甲的機器人,可是他還是原封不動地傾斜在那裡,搖搖欲墜。她賭氣先往出走,田葉軍跟在後麵也出來了。兩個人一起向家的方向走去。
田小會快步往前走,田葉軍氣喘籲籲地跟著。他的聲音比他更著急,一路追著她:“小會,你聽我說,這十年裡我不是不想你們,真的不是,是我覺得自己混得不好沒臉見你們。我一直想著賺錢了再回家,男人都是要麵子的。可是,可是,在外麵生活太艱難了,你不知道我這十年裡吃過多少苦,為了掙點錢我什麼活兒都做過……”
田小會不吭聲,更快地往前走,生怕被這些聲音捉到了。他還在繼續:“……這十年時間裡我沒有一天不想你,我經常夢到你。有時候在夢裡我還會告訴自己,這不是夢,這一定不是夢,我是真的見到你了。醒來才知道真的是一場夢,我會後悔為什麼要醒過來,為什麼那麼快就醒過來了……我知道我不該那麼一走了之,可是你不知道那種長年累月的爭吵是會把人逼瘋的,你還不知道什麼是婚姻,你根本不能明白。我那時也是走投無路了啊,我寧願出去流浪也不願再受那種折磨。那時候我就想著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躲開一切,去內蒙古的大草原放羊。我先去了內蒙古,又流浪到東北……小會,你知道我回來看到你是什麼感覺嗎?我都認不出你了,我走的時候你十四歲,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二十四歲了。我……對不起。”
田小會越走越快,她簡直恨不得讓自己飛起來,淚水無聲地爬過她的臉,很快又自己風乾了。可是後麵的聲音還在窮追不舍,它們恨不得把自己狠狠錘進她的耳朵裡,鑄進她的耳朵裡,從此就住在她耳朵裡。前麵就是縣城邊上的魚塘了,整個血紅的夕陽都要掉進水裡了,整麵池水泛著粼粼血光。她走到水邊站住了,看著自己落在水裡的倒影。後麵的聲音也站住了,跟著她一起看著水中的倒影,他們落在水中的影子耀眼而血腥。她從水中靜靜地看著身後的男人,他忽然不敢再看她,他往後退了一步,從水裡消失了。
她把自己從血泊裡撈出來,猛然回頭看著他,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剛硬的線,然後那條線折斷了,聲音冷漠異常:“你剛才是不是威脅我乾爸了?你威脅他什麼了?是不是說你在東北的黑社會混過,是不是告訴他你的那截小拇指就是當年被黑社會用斧子剁掉的?你是不是想告訴他,這十年裡你在外麵可是混出息了?”
他臉色慘白地看著她,好像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她背對著池水,以至於他都無法看清她的表情。隻聽見她又說:“他是我乾爸,以後不許你再威脅他一次,不然這筆賬我都會替你記著的。”他又呆呆看了她幾分鐘,像是真的不認識她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冷笑一聲,表情淒涼乾澀:“他到底是你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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