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是什麼表情。他一定會高興得不知所措,但是他會假裝看不到,他會假裝根本沒看見她身上穿的是什麼。想到這裡,她似乎看到田葉軍那雙眼睛正藏在裙子裡看著她,那雙悲傷、憤怒、衰老的眼睛正穿透衣服乞求著她,它正在央求她:“穿上吧,求求你快把它穿上吧。”她一旦穿上它便是對他的一種赦免。想到這裡,她不由得產生了一陣無恥的驕傲,在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猶如造物主,她成了支配他命運的人。穿與不穿,她是隨心所欲的,但對他來說卻是把鐵印壓下去蓋在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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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裙子摘下來在自己身上比畫著,裙擺像流水一樣從她身上傾瀉而下,要流向一個更加幽深的地方。她不舍得放下它,那一刻她幾乎就要把它穿在自己身上了。可是裙子冰涼的質地又提醒著她,就這樣赦免了他嗎?就這樣把十年赦免了嗎?在那十年裡,不管他在哪裡,哪怕他就是給她寫過一個字,她也不會像今天這樣……
在那十年裡,除了她,所有的人都覺得他已經死在外麵了,連屍首都找不到了。縣城裡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事,有些人出去打工就再也回不來了,有的說是被工地的老板扣了工錢,自殺了,也有的說是走投無路混進黑社會,被殺掉了。一個人,尤其是一個窮人,是可以說消失就消失的。隻有她還在幻想著,也許哪天他就回來了。後來,這點幻想的上麵儘管被壓了一層又一層別的重物,但這點幻想還是活了下來。這點幻想像一隻奇怪的果子,掛在枝頭,在她心裡搖搖晃晃地掛了十年,從不曾落下去。所以當有一天他真的活著回來的時候,所有的人都不過把他當成一個死而複生的人,死了的人再活過來,無論活得怎樣都足以讓活人們驚奇。而對於她來說,他隻是回來了,因為他從來就沒有來得及在她心裡死去。
窗外的天色已經轉暗,一縷金色的光線透過窗戶打在了她身上,她從鏡子裡隻看到一個渾身散發著金光的輪廓,而她的麵孔正從鏡子裡迅速地消失。在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已經具備了基督的寬容,她要給他騰出一片空地,她要準備赦免他了,赦免這可憐的男人吧。她和他都是上帝的孩子,在上帝的麵前他們是平等的,他不再是她的父親,他們更像是一對苦難中的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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