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到哪裡。後來,你突然發現自己站在一張桌子前麵,對麵坐著幾個穿軍服的人。桌上放著一堆紙,那是一個檔案,你不知道裡麵的內容是什麼。接著,他們開始審問你,問題有真有假,有的很直接,有的很迂回,有的是聲東擊西,有的是陷阱。你回答問題時,可以聽到他們的手指頭邪惡地翻弄那些文件,而你不知道裡麵寫的是什麼。那些惡毒的手在紙上寫了一些東西,而你不知道他寫了些什麼。不過,在這場審訊中,讓我感到最害怕的,是我永遠猜不透,這些蓋世太保究竟知道多少我的事務所處理過的業務,猜不透他們到底還想從我口中套出什麼。之前,我已經告訴過你,在最後一刻,我已經將足以當成罪證的文件交給我的女管家,送到我叔叔家裡。可是,他究竟收到了沒有?我們那個雇員究竟打聽到多少秘密?他們到底攔截到多少信件?這段時間,在由我們代理業務的德國修道院裡,他們究竟從哪一位笨神父嘴裡套出了多少線索?他們反複地盤問:我為哪一家修道院買過哪些證券?我和哪些銀行有業務往來?我認不認識某某人?我是否收到過從瑞士或是其他地方寄來的信?因為我猜不透他們究竟知道了多少,因此,每回答一個問題都得承擔嚴重的後果。如果有某件事情是他們還不知道的,而我承認了,可能就會連累別人受害。如果我說了太多謊,我自己可能就會有生命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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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審訊還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審訊之後,我還要回到那一片虛無之中,回到同一個房間,裡麵還是同一張桌子,同一張床,同一個洗臉盆,同樣的壁紙。當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就會努力回想審訊的情形,思考我應該怎麼回答,才是最聰明的。我會盤算下一次我應該說什麼,才能夠彌補前一次說錯的話,以免引起他們的懷疑。我反複地思考,仔細回想我向審判官說的每一句口供,仔細回想他們所提出的每一個問題,回想自己的每一句回答,我試著去揣測,我所說的哪些話可能被他們記錄下來,可是我心裡明白,我永遠也猜不出來。然而,這些思維一旦在這個空房間裡運轉,就會永無止境地在我的腦海盤旋,引發種種的聯想,連睡覺也得不到安寧。每次被蓋世太保審訊完,我自己的思想也會同樣地折磨我,同樣的毫不留情,反複不停地偵訊、追問、淩虐。這種折磨比接受審訊更可怕,審訊一個小時就會結束,可是,由於孤獨的煎熬,腦海裡的自我審訊卻是永無止境。我的身邊,永遠隻有桌子、洗臉盆、床、壁紙和窗戶。沒有任何可以讓我分心的東西,沒有書,沒有報紙,看不到別的人,沒有鉛筆可以寫點什麼,沒有火柴棒可以拿來玩玩,什麼都沒有、沒有、沒有。
“當時,我才發現,把一個人單獨囚禁在房間裡是多麼聰明惡毒,對心靈的摧殘是多麼嚴重。關在集中營裡,你可能要用手推車去推石頭,直到雙手破皮流血,直到你的雙腳凍僵。你可能必須和二十多個人擠在一起,擠在又臭又冷的小空間裡。然而,在那裡,你可以看到許多臉孔,看到田野,看到廣場,看到樹林,看到星星。你永遠有一些東西可以看。然而,在這個小房間裡,身邊的事物永遠不會改變,絕對不會改變,令人難以承受的不變。在這裡,沒有東西可以幫助我擺脫我的思想,擺脫我病態的思考循環。這就是他們的企圖。他們企圖借著我的思想來掐住我的脖子,使我感到窒息,直到我無法呼吸,最後,我隻好把自己的思想放出來,招出一切,招出他們想知道的一切,把別人供出來,把所有的情報供出來。我漸漸感覺到,在這種虛無的恐怖壓力下,我的神經開始鬆懈了。當我意識到這種危險,我就拚命繃緊神經,努力去找事情來分散注意力。為了讓自己有事情可以做,我開始在記憶裡翻尋,回想記得的任何東西,例如民歌、童謠、學校裡聽到的笑話,或是民法裡的條文。後來,我嘗試演算數學題目,在腦海裡加減乘除任何想到的數字,然而,在一片虛無之中,我沒有力氣集中自己的思緒。那些老問題依然不停地在我腦海裡纏繞。他們知道多少?我昨天說了些什麼?下次我應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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