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的脾氣一向就暴,賣了女兒之後,常喝幾盅酒;酒後眼淚在眼圈裡,就特別的好找毛病。二強嫂雖然穿上新大衫,也吃口飽飯,可是樂不抵苦,挨揍的次數比以前差不多增加了一倍。二強子四十多了,打算不再去拉車。於是買了副筐子,弄了個雜貨挑子,瓜果梨桃,花生煙卷,貨很齊全。做了兩個月的買賣,粗粗的一摟賬,不但是賠,而且賠得很多。拉慣了車,他不會對付買賣;拉車是一衝一撞的事,成就成,不成就拉倒;做小買賣得苦對付,他不會。拉車的人曉得怎麼賒東西,所以他磨不開臉不許熟人們欠賬;欠下,可就不容易再要回來。這樣,好照顧主兒拉不上,而與他交易的都貪著賒了不給,他沒法不賠錢。賠了錢,他難過;難過就更多喝酒。醉了,在外麵時常和巡警們吵,在家裡拿老婆孩子撒氣。得罪了巡警,打了老婆,都因為酒。酒醒過來,他非常的後悔,苦痛。再一想,這點錢是用女兒換來的,白白的這樣賠出去,而且還喝酒打人,他覺得自己不是人。在這種時候,他能懊睡一天,把苦惱交給了夢。
他決定放棄了買賣,還去拉車,不能把那點錢全白白的糟踐了。他買上了車。在他醉了的時候,他一點情理不講。在他清醒的時候,他頂愛體麵。因為愛體麵,他往往擺起窮架子,事事都有個譜兒。買了新車,身上也穿得很整齊,他覺得他是高等的車夫,他得喝好茶葉,拉體麵的座兒。他能在車口上,亮著自己的車,和身上的白褲褂,和大家談天,老不屑於張羅買賣。他一會兒啪啪的用新藍布撣子抽抽車,一會兒跺跺自己的新白底雙臉鞋,一會兒眼看著鼻尖,立在車旁微笑,等著別人來誇獎他的車,然後就引起話頭,說上沒完。他能這樣白“泡”一兩天。及至他拉上了個好座兒,他的腿不給他的車與衣服作勁,跑不動!這個,又使他非常難過。一難過就想到女兒,隻好去喝酒。這麼樣,他的錢全白墊出去,隻剩下那輛車。
在立冬前後吧,他又喝醉。一進屋門,兩個兒子——一個十三歲,一個十一歲——就想往外躲。這個招翻了他,給他們一人一腳。二強嫂說了句什麼,他奔了她去,一腳踹在小肚子上,她躺在地上半天沒出聲。兩個孩子急了,一個拿起煤鏟,一個抄起擀麵杖,和爸爸拚了命。三個打在一團,七手八腳的又踩了二強嫂幾下。街坊們過來,好容易把二強子按倒在炕上,兩個孩子抱著媽媽哭起來。二強嫂醒了過來,可是始終不能再下地。到臘月初三,她的呼吸停止了,穿著賣女兒時候做的藍大衫。二強嫂的娘家不答應,非打官司不可。經朋友們死勸活勸,娘家的人們才讓了步,二強子可也答應下好好的發送她,而且給她娘家人十五塊錢。他把車押出去,押了六十塊錢。轉過年來,他想出手那輛車,他沒有自己把它贖回來的希望。在喝醉的時候,他倒想賣個兒子,但是絕沒人要。他也曾找過小福子的丈夫,人家根本不承認他這麼個老丈人,別的話自然不必再說。
祥子曉得這輛車的曆史,不很喜歡要它,車多了去啦,何必單買這一輛,這輛不吉祥的車,這輛以女兒換來,而因打死老婆才出手的車!虎妞不這麼看,她想用八十出頭買過來,便宜!車才拉過半年來的,連皮帶的顏色還沒怎麼變,而且地道是西城的名廠德成家造的。買輛七成新的,還不得個五六十塊嗎?她舍不得這個便宜。她也知道過了年不久,處處錢緊,二強子不會賣上大價兒,而又急等著用錢。她親自去看了車,親自和二強子講了價,過了錢;祥子隻好等著拉車,沒說什麼,也不便說什麼,錢既不是他自己的。把車買好,他細細看了看,的確骨力硬棒。可是他總覺得有點別扭。最使他不高興的是黑漆的車身,而配著一身白銅活,在二強子打這輛車的時候,原為黑白相映,顯著漂亮;祥子老覺得這有點喪氣,像穿孝似的。他很想換一份套子,換上土黃或月白色兒的,或者足以減去一點素淨勁兒。可是他沒和虎妞商議,省得又招她一頓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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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出這輛車去,大家都特別注意,有人竟自管它叫作“小寡婦”。祥子心裡不痛快。他變著法兒不去想它,可是車是一天到晚的跟著自己,他老毛毛咕咕的,似乎不知哪時就要出點岔兒。有時候忽然想起二強子,和二強子的遭遇,他仿佛不是拉著輛車,而是拉著口棺材似的。在這輛車上,他時時看見一些鬼影,仿佛是。
可是,自從拉上這輛車,並沒有出什麼錯兒,雖然他心中嘀嘀咕咕的不安。天是越來越暖和了,脫了棉的,幾乎用不著夾衣,就可以穿單褲單褂了;北平沒有多少春天。天長得幾乎使人不耐煩了,人人覺得困倦。祥子一清早就出去,轉轉到四五點鐘,已經覺得賣夠了力氣。太陽可是還老高呢。他不願再跑,可又不肯收車,猶疑不定的打著長而懶的哈欠。
天是這麼長,祥子若是覺得疲倦無聊,虎妞在家中就更寂寞。冬天,她可以在爐旁取暖,聽著外邊的風聲,雖然苦悶,可是總還有點“不出去也好”的自慰。現在,火爐搬到簷下,在屋裡簡直無事可做。院裡又是那麼臟臭,連棵青草也沒有。到街上去,又不放心街坊們,就是去買趟東西也得直去直來,不敢多散逛一會兒。她好像圈在屋裡的一個蜜蜂,白白的看著外邊的陽光而飛不出去,跟院裡的婦女們,她談不到一塊兒。她們所說的是家長裡短,而她是野調無腔的慣了,不愛說,也不愛聽這些個。她們的委屈是由生活上的苦痛而來,每一件小事都可以引下淚來;她的委屈是一些對生活的不滿意,她無淚可落,而是想罵誰一頓,出出悶氣。她與她們不能彼此了解,所以頂好各乾各的,不必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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