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目睹男性身軀,伸手觸摸象征猛烈的欲泉與生命火光的器官,竟是在自己父親身上。那一年父親第一度中風,她為他擦洗身體後獨自坐在醫院樓梯間掩麵發抖,感到崩石滾落,壓塌她的玫瑰花園般驚怖。那時候她是個處女,現在也還是個處女,不同的是,那時候她可以秘密地聞到宛如從春天的山坡飄來的花香味,現在,她習慣整晚揮趕周遭的暗影,縮在自己的睡榻上,聽青春一片片剝落的聲音。
“告訴你,”她替他包好尿布,換穿乾淨衣服,“今天去相親了,同事介紹的。對方——對方看起來不錯,比我大兩歲,開家小公司——”
她陷坐藤椅,盯著那尊斜肩觀音,繼續敘述一個中年女子如何在飄雨的城市一隅跟某位男士相親的故事,她甚至描述穿著、腔調以及走路的樣子。末了,按照故事發展,應該接續兩位年屆中年的都市男女在雨中漫步,輕輕歎口氣說:“能認識你真好!”並且訂了下一次約……她卻停住,伸指抹去父親眼角邊的水痕,她不知道是不是適才為他拭臉時留下的,但立即湧升的情感使她寧願假想那是父親對她的貼心反應,在這冷冷的世間。
“爸——”她忍不住從鼻腔溢出水珠,“別管我,你自個兒走吧——”
她全身埋入激流,赤裸裸,彎腰行走,兩手張開如長耙,控抓軟泥,一路揮走慵懶的鱷魚,驅趕成群渡河的長鼻猴。她發怒著,尋找她的狩獵番刀與琉璃珠串,這兩樣被聖靈祝福過、帶有神力的寶物不知何故竟落入急湍。
她從水底躥升,破水而起,嘴角帶笑,兩手各執番刀與珠串;熱帶陽光伸出火舌,吮吸她身上的水珠。她如一頭銀閃閃的靈獸,躍入莽林。
埋伏在藤本植物梭織的叢林迷宮深處,她的眼睛如夜梟望穿整座莽林,她那靈敏的嗅覺與鋒利之眼,分別偵測到不遠處一條蟒蛇沿著粗壯的樹身向上攀爬,一隻犀鳥即將飛掠長滿巨型附生植物的密林,而一個披散長發、高舉吹箭武器的壯碩獵人正瞄準鳥腹。她推測他捕獵犀鳥之後會在河邊升火,串燒獵物。而她將蕩過大蟒攀爬的那棵巨樹,以矯健的身手從粗藤縫隙躍下,直接騎落在他的肩頭上。那是叢林之夜,枯枝在火焰中暴跳,火舌劇烈扭舞,照亮她與他交纏起伏的裸體。遙遠的高空,繁星熠熠。
她聽到刺耳的聲音,醒來,是個夢。那本厚厚的探險誌掉到地上。她爬起來接電話。
是同事,責問她為何缺席?那位男士依約在四點鐘到巷子裡的那家咖啡館等,而且依照指示買了一本什麼土著、探險之類的書放在桌上,就這樣等了一個多鐘頭才走。
“你到底在想什麼?我真搞不懂吔!對自己的將來一點盤算也沒!”同事罵她。
她沒搭腔,拿著無線電話靜靜聽她講大道理,一麵踅到父親房間,開燈,床上仍是那副擱淺在時間之流的身軀,然而仰躺的姿勢卻猛然讓她想起夢中那隻犀鳥……
“再、再說吧,也許有、有一天——”
也許有一天早上醒來,她將聽到時間之流衝破冷窖,沛然地流過來,浮起她,在陽光中悠然成河,一切開始的,都會結束;一切結束的,將領取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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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副報時由自 月五年六九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