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病房;有的人遷入,表示某人剛送入對門的加護室。這間六坪大的休息室像一麵鏡子,清晰地看到人與人之間的牽絆。那對夫婦占去兩張長椅,早上我剛來時,六十多歲的外省丈夫含著牙刷一麵走一麵刷,五十來歲操勞過度的本省太太正在折被。家當、什物堆疊茶幾上,她喊丈夫把被子塞到櫃子上頭,他才邊走邊刷,像所有嗓門很大、服從太太的老兵。他們看起來像房客了,毫無疑問,躺在加護病房的必是兒女。
這是難以理解的抵觸,父母可以為兒女打一場長期抗戰,反過來,兒女卻鮮能如此。我無意間知道是兒子,等公用電話時,她平靜如常交代對方去買一套西裝,報了尺寸,若西服店沒有,殯儀館應該有,立刻去買,要準備辦了。她的卷發翻飛,衣褲皺得像梅乾菜,趿著拖鞋進休息室,好像準備煮飯的媽媽打電話叫瓦斯行送一桶瓦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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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午時分,白襯衫、黑西裝送來了,她抖開襯衫似乎不甚滿意,戴上老花眼鏡拆開袖子與腰身邊線,穿針引線縫了起來。做母親的最了解兒子身量,最後一套衣服更要體麵才行,免得到冥府被譏為沒人疼的,讓做娘的沒麵子。課誦之蟬,我瞥見茶幾上供奉一尊小小的觀音像。她咬斷線頭,又穿新線,像尋常日子裡對丈夫嘮嘮叨叨柴米油鹽般說:“我們不可以說他不孝,這樣他到陰間就會被打。他才十九歲,也不是生病拖累我們,今天要死也不是他願意的,哪裡對不起我們?如果我們做他父母的,心裡講他不孝,那他就會被打,不孝子會被打你知不知道!”
午窗邊冷邊熱,玻璃帶霧;虔誠的蟬,在你們合誦的往生咒中,我仿佛看見十九歲的他晃悠悠地走進來,扶著牆問:“阿母,衣服好了嗎?”
一定有甘美的處所,我們可以靠岸;讓負軛者卸下沉重之軛,惡疾皆有醫治的秘方。我們不需要在火宅中乞求甘霖,也無須在漫飛的雪夜趕路,懇求太陽施舍一點溫熱。在那裡,母者不必單獨吃苦,孩子已被所有人放牧。
微風吹拂黑暗,夜翻過一頁,是黎明還是更深沉的黑?她從石徑那頭走來,像提著戰戟的夜間武士,又像逆風而飛的蝴蝶。
掌中的相思花隻剩最後一朵,隨手放入她的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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