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站在稍後一點的地方，看著阿阮溫柔教導孩子的側影，看著孩子認真點頭的樣子，心裡那點因為身處牢籠而產生的陰鬱，似乎也被這黃昏的暖光稍稍驅散了一些。
對男人來說，這樣“正常”的、平靜的、甚至偶有溫馨的日子，是過去四十多年裡幾乎不曾有過的奢侈。唯一的“乾擾”，大概就是鬆明遠時不時打來的、讓他燉湯的電話，或者鬆天翊奉堂叔之命開車來接他去醫院，然後被鬆明遠當著一屋子人的麵……
但這對男人來說，真的不算什麼了。
他早已習慣了。這具身體，這顆心，早就千瘡百孔，麻木不仁。他甚至能麻木地計算著時間，猜測鬆明遠這次是心情好還是不好。
直到他發現了林羊的變化。
林羊以前也怕鬆明遠，但那種怕裡，有憤怒，有不甘，有強撐著的硬氣。可最近幾次去醫院，男人明顯感覺到，林羊對鬆明遠的恐懼，已經變質了。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近乎條件反射的的恐懼。林羊看到鬆明遠，會立刻低頭，身體下意識地縮起，聲音發顫，眼神裡充滿了驚弓之鳥般的警惕。
林羊甚至跪得比鬆天啟還快，喊“父親”喊得比鬆天啟還順溜。
男人看著這樣的林羊，心裡某個角落像是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
他知道了。鬆明遠對林羊，下了狠手。
林羊也快要變成那樣了嗎？
男人心裡湧起一股兔死狐悲的淒涼。他看著林羊那副驚懼的樣子，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在閣樓的鏡子前，那個眼神逐漸死寂、最終隻剩下麻木和恐懼的自己。
而林羊，在醫院那邊，確實已經開始了“感同身受”的深刻理解。他現在完全明白了，為什麼鬆天啟會是那副德行，為什麼那個男人會是那樣麻木，為什麼鬆家上下都對鬆明遠又怕又扭曲地“敬著”。
鬆明遠霍霍人的本事，他算是領教了，而且是全方位、沉浸式、VIP至尊體驗版。
這老妖怪的“惡”，不僅在於他施加的痛苦本身，更在於他那套完全自我中心、毫無邏輯、隨心所欲的“行為藝術”。你永遠猜不到他下一秒會乾什麼，這種未知的恐怖，比已知的懲罰更折磨人。
比如，林羊在屏風後麵換衣服。剛脫下病號服，正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乾淨的那件，屏風“唰”地一下，被一隻蒼白修長的手猛地拉開。
林羊嚇得魂飛魄散，手一抖，衣服差點掉地上，驚恐地抬頭，對上了鬆明遠那張沒什麼表情的漂亮臉蛋。
鬆明遠就站在屏風邊，目光平靜地、上下打量了他兩秒，然後，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又“唰”地一下，把屏風重新拉上了。
留下林羊抱著衣服，在屏風後麵風中淩亂，心跳如鼓，冷汗涔涔。
這他媽是乾什麼？就為了看一眼？有什麼好看的？看他很有成就感嗎？還是純屬閒得蛋疼找個樂子？
又比如，某個下午，鬆明遠不知怎麼的，溜達到了林羊和鬆天啟的床邊。他看著並排躺著的兩人，林羊在裝睡，鬆天啟在看平板，忽然幽幽地歎了口氣，然後像隻貓一樣，動作極其自然地掀開被子一角，蠕動著擠了進來，就躺在他倆中間。
林羊嚇得瞬間僵成屍體，連呼吸都忘了。
鬆明遠在被子裡翻了個身，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然後用帶著點委屈的語氣嘟囔：
“你們小兩口就是好。暖乎乎的。不像那個老兔子，身體不好，冰冰涼，還怕冷，抱著睡都嫌硌得慌。”
他頓了頓，似乎越想越委屈，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種詭異的，孩子氣的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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