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羊已經慢慢習慣了後廚那股洗潔精混著泔水的味道。
他每天五點半起來，用冷水洗把臉，把被子疊好，門鎖上，去早餐鋪花一塊錢買兩個饅頭。然後走十五分鐘，到小餐館，開始一天。
洗碗池裡的水很燙，燙得他手上的凍瘡又疼又癢。但他已經學會了不去管它。疼就疼吧，反正沒人心疼，也不會有人因為他疼就讓他停下。
中午有員工餐。
老板雖然摳，但飯管飽。一大鍋燴菜，白菜、粉條、豆腐、幾片五花肉，油汪汪的，澆在糙米飯上。林羊蹲在後門台階上，一口一口吃得很快。
飯很香。
比他在鬆家吃的那些擺盤漂亮的菜香。
在鬆家，鬆天啟吃得極講究，連給林羊的飯都像是按克算的。水煮菜，白肉，粗糧，淡得像在吃紙。林羊那時候吃兩口就反胃，可鬆天啟盯著，他不敢不吃。
現在沒人管他了。
他想吃幾碗吃幾碗。
有一回，他實在餓狠了，連吃了三碗飯，把老板都看愣了。老板叼著煙，站在後門看了他半天，最後隻罵了一句：“他娘的，老子光員工餐都要被你吃窮了。”
林羊有點不好意思地低頭。
老板走了兩步，又回頭：“明天多切半棵白菜，別讓這兔崽子餓死在廚房裡，晦氣。”
廚房裡的阿姨笑成一團。
林羊也笑了。
那笑很淺，像長時間不用的肌肉，扯著有點僵。但它是真的。
下午收工早的話，他會繞到街口炒餅攤坐一會兒。他一般不買，就是蹲在馬路牙子上看人。
有時候攤主忙不過來，會喊他：“別光蹲著，幫我翻兩下鍋。”
林羊就過去搭把手。
他炒餅炒得一般，火候掌握不好。攤主看不過去，就罵他：“你這也叫炒餅？狗都不吃。”
林羊也不生氣，把鍋鏟還回去，繼續蹲著。
時間久了，攤主也不罵了。偶爾生意冷清，會跟他多說兩句。
“你以前乾啥的？”攤主問。
林羊想了想，說：“教書的。”
攤主明顯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教書的？不像。”
林羊笑了笑：“現在不是了。”
攤主“哦”了一聲，沒再問。
鐵鍋裡的油花劈啪響著，兩人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攤主遞給他半瓶溫好的薑茶：“天冷，拿著。”
林羊接過來，暖在手裡。
“謝了。”他說。
攤主沒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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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傍晚，林羊從菜市場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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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市場最邊上，一個賣花的老婆婆蹲在牆根下，麵前擺著幾個破塑料盆。盆裡多是些快死的花，葉子蔫著，根都露出來了。隻有一盆多肉，小小的，兩三片葉子，看著倒還有點活氣。
林羊走過去，問多少錢。
老婆婆說：“兩塊。”
林羊付了兩塊。
他把那盆多肉帶回出租屋，放在桌子靠牆的角落。屋裡沒有窗戶，白天隻有門縫漏進來一點光。林羊每天早上出門前，會把門留著一條窄縫，讓光剛好能照到桌子那邊。
他澆水的次數不多，怕爛根。
可那小東西活得挺好。
半個月後，它的芯裡冒出了一點點新綠。
林羊晚上收工回來，蹲在桌前看了很久。
屋裡很冷，他的手還泡得發白。可那點綠色，像從牆縫裡鑽進來的一線天光，不亮，但就是讓人挪不開眼。
他想，原來連這種東西都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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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盆多肉之後，林羊又發現了一件事。
他住的地方離縣一中不遠。
有時候下班早，正趕上學生放學。他就站在路邊看他們。
校服舊得發白，書包帶子歪在一邊，男孩子追著跑，女孩子挽著手笑。也有學生邊走邊吃烤腸，油蹭了一手。林羊站在路邊，看得很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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