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梗。錢？具體多少？他真的記不清了。四十七年前，錢對他隻是個數字。依稀記得當時覺得既然帶走了人家兒子，總該給點“補償”免得麻煩。他隨手從身上摘了個什麼小玩意兒，好像是個純金鑲寶石的領帶夾？還是袖扣？又讓手下拿了些現金送過去。具體數額？沒問過。手下自然不敢拿這種小事煩他。至於那東西和錢到底值多少，在當年那個窮鄉僻壤，絕對是一筆巨款。但他確實不知道，更沒關心過手下有沒有層層盤剝。
看著鬆明德瞬間凝滯，不易察覺心虛的表情，林羊心裡的火燒得更旺了。他猜對了。這幫混蛋根本就沒把阿阮的家人當人看！他們根本不會想父母找不到孩子有多著急，不會想那家人失去兒子是怎樣的天塌地陷！
“你不知道，對不對？”林羊的聲音因憤怒而發顫，“你隨手扔了點你們眼裡不值錢、但在當時鄉下人看來是天文數字的東西，就覺得買斷阿阮的一生了？你覺得給了錢就公平了就合法了他家裡人就應該閉嘴應該感恩戴德？鬆明德，你們他媽到底有沒有心啊？”
林羊強迫自己冷靜，繼續分析：“那筆錢，如果完好無損地送到了阿阮父母手裡，你覺得他們會怎麼用？”
鬆明德下意識順著想：“治病……剩下的改善生活？”這不是很自然嗎？
“改善生活？”林羊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比哭還難看，“那是買命錢！是賣兒子的錢！你覺得一對真心愛著兒子、寧願自己苦熬，也不輕易讓兒子出去打工的父母，會碰那筆錢嗎？除了萬不得已拿來救命，他們敢動一分一毫嗎？”
“他們隻會害怕！害怕這筆來曆不明、數額巨大的錢，背後是他們兒子再也回不來的噩耗！他們隻會更拚命找兒子！那筆錢和那件金器，對他們來說不是財富，是催命符！是懸在頭頂的刀！他們很可能原封不動地藏起來，一分不敢花，等著有朝一日兒子回來好問清楚，或者乾脆還回去換兒子回來！”
林羊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關於親情尊嚴的樸素邏輯。
鬆明德徹底呆住了。他怔怔地看著林羊，看著這個平時憊懶，不服管教 變著法給鬆天啟添堵的禍害，此刻卻條理清晰、一針見血地剖析著他從未想過的可能性。
不用那筆錢？原封不動藏著？因為那是買命錢？因為害怕？因為還抱著兒子能回來的微末希望？
這完全超出了鬆明德的認知。在他的世界裡，錢就是用來解決麻煩，換取利益，享受生活的。給了錢事情就了結了。怎麼會有人拿了錢不用，反而因此更執著地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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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麼能確定？”鬆明德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虛弱，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求證意味。
“我怎麼確定？”林羊喘著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外麵飄窗的方向，“因為我和阿阮，和先生，我們才是正常人！我們是在有父母疼愛、有家庭溫暖的環境裡長大的！我知道家人丟了孩子是什麼心情！我知道我被鬆天啟綁來這七年，我家裡人肯定沒放棄找我！哪怕你們也給了錢，哪怕你們威脅恐嚇！他們隻要還活著，隻要還有一口氣，就一定會找！”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地盯住鬆明德，拋出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鬆明德，你也是當父親的人。我問你，如果有人花十個億要買走天翊，從此他是生是死是苦是樂都與你無關，你願意嗎？”
這個問題太突然。鬆明德本能地、幾乎不假思索地想：十個億？我有十個億啊，我為什麼要賣兒子？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猛地僵住了。因為他看到了林羊眼中混合著“果然如此”和“恨鐵不成鋼”的悲憤。
林羊看懂了他的潛台詞。那一瞬間，林羊隻覺無力感席卷全身。看，這就是差距。在鬆明德潛意識裡，首先衡量的不是兒子不能賣，而是我不缺錢所以不賣。如果缺錢呢？如果價碼高到無法拒絕呢？這個念頭本身就是泯滅人性的。
“算了。”林羊忽然泄了氣。他簡直對牛彈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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