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蔭城,是天下會總壇山腳下的城。
幽若踏上城中主街的那一刻,整個人是懵的。
街寬得能並行八輛馬車,兩側店鋪鱗次櫛比,酒旗招展,叫賣聲此起彼伏。鐵匠鋪裡火星四濺,綢緞莊裡綾羅滿架,茶棚下說書人拍著醒木,正講到幫主三分歸元氣怒斬河西十二寨,圍了一圈人拍巴掌。
最讓幽若愣住的是——人。
街上人太多了。挑擔的、牽馬的、抱著孩子的、挎著籃子的,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孩童在巷口追跑,人人臉上有光,沒有麵有菜色的,沒有沿街乞討的。
乾哥哥你看!幽若拉住他的袖子,像隻剛出籠的畫眉,糖人!我要那個鳳凰的!還有那個——哎你等等我!
她一頭紮進人群裡,君乾負手跟在後麵,目光卻沒在那些玩意兒上。
他在看這座城的底子。
城門口,天下會的兵丁列隊走過,不拿攤販一針一線,買兩個炊餅都老老實實掏錢。稅卡前貼著幫主告示:**天蔭城轄下,賦稅免征三年,豪強敢私收一粒糧者,斬**。
茶棚裡,幾個老者閒聊的話飄進他耳朵裡——
要說咱幫主,江湖上聽著嚇人,可對咱老百姓,那是沒說的。去年大旱,糧是幫會裡開倉放的。
可不是嘛。我活了六十歲,換過三茬主子,就沒見過不搶糧的……
君乾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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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歇著,長街儘頭忽然人聲鼎沸。
神風堂回來了!
聶堂主回來了——!
人群呼啦啦湧向街心。一隊輕騎揚塵而來,當先一人白衣如雪,長發束冠,馬鞍上還掛著幾卷文書。他年紀不過二十出頭,麵容俊朗,眉眼間帶著一股春風般的溫和,勒馬時看見街邊一個跌倒的孩童,翻身下馬的動作比隨從還快,親手把孩子抱起來,拍了拍灰,又從懷裡摸出顆糖塞過去。
他的目光落到君乾身上,神色一肅,整衣上前,長揖到地,聶風,見過君長老。
他沒見過君乾幾次,但每一次都記得清楚。總壇上下誰不知道,這位君客卿是幫主都要親自斟茶的人物。
聶堂主不必多禮。君乾看著他,微微頷首。
風神腿的根基,天身風相之骨。更難得的是那雙眼睛——乾淨。一個在血與火裡滾出來的少年堂主,眼睛還能這麼乾淨,是心裡有盞燈。
聶風直起身,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先生,師妹第一次出府,城魚龍混雜,若不嫌棄,風遣幾個堂裡的兄弟……
不用。幽若搶著答,有乾哥哥在,誰能近我的身?
聶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君乾,忽然笑了。他是心思剔透的人,什麼都沒多問,隻道:那風先回總壇複命。師妹玩得儘興。
翻身上馬時,他回頭看了一眼並肩站在茶棚下的兩人,眼底閃過一絲溫和的笑意。
飛雲堂的步堂主呢?幽若踮著腳往隊伍後頭瞅,怎麼沒見步驚雲?
雲師兄他……聶風無奈地笑了笑,昨夜帶人端了黑風寨,回來便閉門不出了。他那個性子,你知道的。
幽若吐了吐舌頭。
步驚雲,飛雲堂堂主,二十歲。總壇背地裡叫他不哭死神——黑風寨滿門四十七顆人頭,是他一個人提回來的。沒人見他笑過,也沒人敢跟他多說一句話。
還有大師兄呢?
大師兄在天霜堂核這個月的賬目。聶風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敬重,堂裡的內務、教務、各地分舵的調度,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這月又熬了三個通宵。
秦霜,二十五歲,三堂主之首。掌天霜堂,主內務、教務、日常管轄。智謀出眾,辦事滴水不漏,是雄霸最忠心的大弟子。
君乾默默聽著。
天霜堂主內,神風堂主外,飛雲堂掌刀。一個穩,一個仁,一個狠。
雄霸收這三個徒弟,是把天下會的骨頭、臉皮和刀,都備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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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偏西時,兩人沿著山道往回走。
途經總壇外的演武場,幽若拉著君乾在高處站定,指著山腰那座最高的樓閣——
那就是天下第一樓。我爹平日閉關、議事都在裡頭,連我都隻上去過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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