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碧波水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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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
吳常獨坐大殿，閉目盤息，等來了這一日的結算。
竹簡上的評語隻有八個字。
“法器初成，遠誌已萌。”
評級丙上，饋贈不多，隻有一瓶“斂息散”和一枚名為“引路香”的線香。
吳常隻看了一眼，便收了。
“斂息散”來得正是時候。
他雖已化形，但半妖體質仍在，若不遮掩，出了盤絲嶺地界，稍微有點道行的大修士一眼便能瞧出老底。
這瓶斂息散，能將他渾身道氣與妖氣同時壓到最低。
夜色漸深。
吳常沒再睡。
穿上那件冰魄織雲道袍，腰懸一柄凡鐵短劍，腳上踏著一雙老牛連夜編的草鞋，背起鐵木箱，站在黃花觀的山門前。
身後，老牛與七個師妹站成一排。
山裡起了霧，月光也被薄雲濾得發軟。
“走嘍。”
他揮了揮手，沒有回頭，一步踏下了山門石階。
小七的哭聲，是在他走出半裡地後才響起來的。
尖尖細細，像夜風裡斷了線的風箏，落進山霧裡，又被風吹散了。
吳常沒停。
他穿過盤絲嶺外圍的毒瘴林，沒入蒼黑的群山間。
天亮時，八百裡外的碧波水坊，正被晨霧裡穿行的畫舫、馱獸商隊、三教九流的修士，攪成一鍋緩緩煮沸的水。
……
從盤絲嶺到碧波潭，八百裡路，吳常走了兩天兩夜。
倒不是他腳程慢。
若放開速度，以他如今金丹初成的修為，日行千裡不在話下。
但他刻意壓著步子，像尋常雲遊散修一樣，逢山翻山，遇水涉水，不快不慢地走。
離開盤絲嶺地界不過百裡，天地便換了副麵孔。
西牛賀洲是佛門的地盤，但佛光普照不到的地方，比地獄還像地獄。
第一天黃昏，吳常行至一處不知名的荒丘，腳下土地突然變得鬆軟，踏上去直往下陷。
他低頭一看，哪是什麼荒地，分明是數十畝焦土。
泥土被高溫燒成了琉璃色，表麵龜裂如蛛網，縫隙裡嵌著碎骨和焦黑的人形。
再往前走，殘破的村落從荒草中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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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牆傾頹，屋梁斜插在地，像死人的肋骨戳出皮肉。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隻是半邊樹冠被雷火劈得焦黑，另一半卻詭異地枝繁葉茂。
風一吹，葉子嘩嘩作響。
吳常沒進村。
他隻是站在土坡上看了一會兒。
這村子他不是沒印象。
原主的記憶裡，這一帶本叫“豐禾集”，有百來戶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雖是凡人地界，但勝在太平。
如今半個人影也無。
他在村口發現了一具半埋的牛車，車鬥裡還有幾捆發黑的穀草。
車轅上五道指粗的抓痕，從車頭一直拖到地上，深可見骨。
看著是妖留下的。
吳常沒有多做停留，繼續趕路。
越往前走，這樣的景象越多。
有被整座掀翻的山頭，裸露出大片焦黑的岩層。
有深不見底的大坑，坑底積水碧綠，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像一鍋煮沸的毒湯。
還有一片方圓數裡的石林，灰白色的石柱橫七豎八地插在大地上，像一片巨大的白骨頭林。
吳常在石林邊停下，伸手摸了摸一根石柱。
指尖剛觸到石麵，一陣陰冷氣息便順著指甲往骨頭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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