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公主，此刻正穿著一件裁剪奇怪的月白裙子，站在一麵落地大銅鏡前，左轉半圈，右轉半圈，然後朝旁邊的男子揚起下巴，嘴裡說著什麼。
高陽在問好不好看。
這大概就是後世女子的尋常衣衫，而它所用的料子，是從未見過的。
柔軟的，輕薄的，貼合著身形，沒有任何束縛，像是把一整片雲裹在身上。
那麵落地銅鏡也驚人，打磨得無一絲雜質，照出來的人影比長安最好的銅鏡都還要清晰幾分。
李麗質托腮的手指不知不覺間收緊了幾分。
天幕上，那條街上還有密密麻麻的其他店鋪，每一家都掛著高陽換上的那種衣服，顏色多得數不過來——鵝黃的、淺綠的、藕粉的、湖藍的、月白的、淡紫的——有些顏色她甚至叫不出名字。
更不用說那些配套的配飾。
長安最好的綢緞莊，也擺不出這樣一屋子流光溢彩的好東西。
“娘娘。”李麗質忽然開口，聲音輕微細小。
“嗯？”韋貴妃低下頭看她。
“這後世……”李麗質的睫毛低垂著，在臉頰上映出兩彎淺淺的陰影，語氣聽上去像是在說一件並不重要的事情：
“這後世之物雖說怪了些，倒也……倒也新穎得很，你看，那些衣裳的樣式，從未見過呢。”
“還有那發亮的銅鏡，能把人像照得那般清楚，若是有這麼一麵，梳妝該多方便。”
話至此處，長樂頓了頓，本來她還想再說些什麼的。
但最終，隻是嘴唇動了動，輕輕地笑了一下。
然後那笑容還沒浮上嘴角，就先被一陣咳嗽打斷了。
李麗質別過臉去，用袖口捂住口鼻，咳了兩聲，肩膀隨著咳嗽微微顫抖了幾下。
咳完之後她迅速放下袖子，恢複端正的坐姿，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韋貴妃看著她，目光裡浮起一層心疼。
羨慕嗎？
自然是羨慕的。
長樂的身體不好，從小便帶著先天不足的弱症，天氣一涼便咳，換季時便喘。
太醫說過，她這樣的體質，不宜驚、不宜勞、不宜憂愁。
可是人活在世上，哪能事事不驚、處處不勞、時時不憂愁呢？
韋貴妃以前覺得，公主已經是世上最好的身份了。
生在皇家，有最好的宮殿住，有最好的食物吃，有最好的太醫看。
可自從天幕出現以後，她才發現“最好”這兩個字，實在是要看和誰比。
和後世比，長安最好的宮殿也不如那邊的尋常宅邸。
以此類推，大唐最好的太醫，或許也不如那邊隨便一家醫館的坐診大夫。
若是自己的女兒能去後世，或許身體調理起來，要容易得多吧。
可這話她不能說出口。
“麗質，”韋貴妃輕聲問：“羨慕高陽了？”
“沒有，娘娘。隻是覺得後世之物非常新穎罷了。”
韋貴妃沒有戳穿她。
這孩子的的心思，她能看懂——說“新穎”，其實就是羨慕了。
可這孩子懂事，從來不肯在她麵前表露出半點怨懟。
正說話間，懷裡的小兕子忽然動了一下。
“娘娘。”
“娘娘，高陽姐姐為什麼會在天上？”
韋貴妃怔了一下。
小兕子認真地看著她：“不是隻有薨了的人才會去天上嗎？”
“像阿娘那樣，薨了，就飛到天上去了。”
“乳母說，阿娘薨了以後，就去了天上，在天上看著明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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