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開公文箱，啪的一聲拍在裁斷案台上，抽出一疊蓋著藍印的信用證和外匯支票：「除了這一千件，下一季度的訂單，我還要兩千件！必須是這種帶著裂痕與金線的東方長衫！」
李科長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半天沒合攏。十五美元一件已經是全省外貿服裝的最高價，翻到二十五美元，一千件就是兩萬五千美金的外匯，頂得上被服廠小半年的創匯額度。
「簽字，溫同誌，快簽字！」李科長回過神，趕忙把鋼筆塞到溫昱岑手裡。
溫昱岑拔開筆帽，在兩份外文合同末尾簽下名字。
車間裡先是死一樣的安靜，隨後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拍了巴掌，緊接著，二十幾個熬紅了眼的女工同時跳了起來。秦招娣丟下剪刀，一頭紮進溫昱岑懷裡，雙手死死抱住她的腰，扯著嗓子大哭起來。
「兩萬五千塊美金……咱們賺了外匯了！」張師傅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著眼角的淚水。
沈佩錚站在窗戶邊，看著被女工們圍在當中的溫昱岑，嘴角勾起一下，從兜裡摸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金線末子。
院牆外頭的死角裡，北風捲起枯草。
周申裹著一件舊棉襖，縮在牆根下，耳朵貼在磚縫上。旁邊蹲著王有德的表弟馬六，兩隻手凍得青紫，牙齒打著顫：「周乾事，我聽見裡頭在分錢……那個外國佬給加了十塊錢美金一件，他們沒賠錢，他們發了……」
「閉嘴！」周申眼角直抽，臉上的肉擠成一團，「兩桶濃硫酸全倒進去了，怎麼可能沒爛？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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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扒著牆頭的磚塊，踮起腳尖往院裡看。
院門正好打開，兩個外貿局的保衛乾事推門出來，一眼盯住了牆根下的兩個人。
周申腳底下一滑，整個人從磚頭上摔下來，棉襖下擺掛在鐵絲網上，刺啦一聲撕開半尺長的大口子。
兩個保衛乾事兩步衝上去，一左一右擰住周申的胳膊，反剪到背後。
馬六趴在爛泥裡想爬，被後麵的保衛員抬腳踩住後背，整張臉貼在結冰的泥水坑裡，嘴裡啃了一嘴泥渣。
周申後背的舊棉襖撕開大半截，露出發黃的舊棉絮，胳膊被擰得哢吧作響。他仰著脖子嚎叫：「乾什麼！放開我！我是二紡廠的乾部，你們憑什麼抓人！」
「乾部？」領頭的保衛乾事從後腰摸出一副亮晃晃的鐵銬子，哢噠一聲扣在周申手腕上，「二紡廠早就下了通報，你上星期就被撤了乾事職務，發配去西郊農場拔草！今天破壞涉外統銷物資，漢斯先生的外貿合同剛簽完，你倒好，趴在牆頭搞破壞，跟咱們去分局把倒酸的事講明白！」
車間門吱呀一聲開了。
溫昱岑走下台階，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停在兩米開外。
周申看見溫昱岑，兩隻眼珠子凸出來，腦門上青筋亂跳：「姓溫的！你使的什麼妖法！那兩千米坯綢全爛了，你怎麼可能交出貨來！你勾結外商倒賣國家物資，我要去市委告你！」
「去分局告。」溫昱岑轉頭看向保衛乾事，聲音平直乾脆，「李科長，他身上還有二紡廠化驗室偷運濃酸的字據，順帶查查他昨晚拿給馬六的兩百塊錢從哪兒支取的。」
保衛乾事往周申棉襖兜裡一掏，掏出一疊卷著橡皮筋的大團結，還有半截沒用完的紅膠帶。
「贓物都在！」保衛乾事推了周申一把，「老實點，走！」
周申腳下拌蒜，被拖著往巷子口走，鞋跟在凍土上劃出兩道深溝。馬六被另一個保衛員提溜著後頸皮，嚇得褲襠洇出一大片水漬，一路哭爹喊娘地被押上了吉普車。
院門重新合上。
工坊裡裡外外徹底炸開了鍋。
李科長把那張兩萬五千美元的外匯結匯單拍在案台上，轉頭對溫昱岑豎起大拇指：「溫廠長，外貿局成立三年，頭一回見到客商現場加價搶貨的！局長說了，今年全省的外貿表彰大會，你們昱安工坊排第一號！」
張師傅摘下老花鏡，拿衣角擦了又擦，嘴唇動了幾下沒說出話，轉頭抹了一把臉。
二十幾個女工抱成一團，又笑又叫。秦招娣兩隻腳在地上跺得咚咚響，嗓門扯得老高：「兩萬五千美金！咱們不用賠三倍違約金了！咱們發工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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