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鳳芝盯著白紙黑字，嘴唇哆嗦：“這……這是要斷親斷義啊……”
“不想簽？”溫昱岑偏了偏頭，看向哨亭方向，“李戰士的電話應該接通西城分局了，保衛處的吉普車開過來隻要五分鐘。”
“我簽！我簽！”
王鳳芝哪裡還敢講條件，生怕那輛軍綠色的保衛處吉普車真開到門口把她抓走。她搶過溫昱岑遞過來的鋼筆，兩隻手哆嗦著，連筆尖都捏不穩，在紙上劃拉出歪歪扭扭的“王鳳芝”三個字。
溫昱岑把印泥盒打開，遞到她臉前。
王鳳芝大拇指狠狠摁進紅色印油，往自己的名字上按下去，留下一枚通紅的指印。
溫昱岑收回稿紙，掃了一眼上麵的筆跡和指紋，折整齊重新塞回挎包最裡層。
“帶著你的兒子滾。”溫昱岑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大院門口有崗哨站崗，往後你或者溫建國再踏進這道鐵柵欄一步，我手裡的家暴虐童記錄和倒賣救濟糧的底單，直接送去紅旗公社紀檢科。”
王鳳芝連連點頭，爬回朏朏身邊，兩手把還在扯著破鑼嗓子嚎哭的胖男孩抱起來。
朏朏嘴裡滿是血，門牙豁了兩個洞，身上的棉襖裹滿泥汙，嘴裡還含糊喊著“肉……我要吃大白箱子裡的肉”。王鳳芝生怕裴晏祁反悔叫人抓她，反手一巴掌抽在兒子屁股上。
“吃吃吃！吃死你這個討債鬼！”
她撿起地上滲著油漬的編織袋，拽著兒子，跌跌撞撞順著水泥路麵往軍區西門外的車站方向跑，鞋底跑掉了一隻也沒敢回頭撿。
圍在籬笆外的軍屬們見沒熱鬨可看，紛紛提著菜籃、端著簸箕散開。
劉桂香走得最快，一把將站在門口發愣的秦招娣扯進屋，砰的一聲關上了院門。
大院主乾道上重新恢複了安靜，隻有風吹過白楊樹葉子發出的沙沙響聲。
地上留著一灘發黑的泥水和兩顆斷牙。
張科從屋裡跑出來，拿了把大鐵鍁和一桶清水，埋頭去衝刷門前的地麵。
安安從門框後頭探出個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珠在門外轉了一圈，見那個凶惡的舅媽跑了，才邁著兩條短腿跨過門檻，一路小跑到溫昱岑身邊，伸出小手拽住她的衣角。
“媽，壞人跑了。”安安小聲說。
溫昱岑低頭摸了摸他的發頂：“嗯，以後不來了。”
輪椅的軸承發出輕微的轉動聲。
裴晏祁轉過輪椅，麵朝向小院的廊簷。張科連忙放下鐵鍁，上前準備去推把手，裴晏祁抬手製止了。
他兩手搭在輪圈上，自己用力向後推著輪子，身子穩當當地移過門檻的木斜坡。
經過溫昱岑身側時，輪椅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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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祁沒有抬頭，目光落在青磚地麵上，聲音平直冷清：“軍區大院不是菜市場。下不為例。”
溫昱岑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嘴角往上提了一下，聲音清晰：“今天多謝裴營長。”
裴晏祁搭在輪圈上的手指明顯停頓了一秒。
他沒接話，手腕發力，推動輪椅朝堂屋滑去。
溫昱岑站在原地，清楚地看到這個向來陰沉不苟言笑的男人，兩隻耳廓邊緣泛起一層極淡的薄紅，一直蔓延到襯衫領口下麵。
“張科，推我進去換藥。”裴晏祁冷聲吩咐，聲音比剛才快了半分。
張科愣了下，連忙擦乾手應聲跟上去：“哎，來了來了！”
溫昱岑牽著安安的手往廚房走，安安仰著臉，扯了扯溫昱岑的袖子：“媽，裴叔叔耳朵紅了，是不是發燒了？”
“沒有，風吹的。”溫昱岑把安安按在廚房的小板凳上，轉身去看灶台上溫著的開水。
她把挎包摘下來擱在案板上，拉開拉鏈檢查剛收好的斷絕關係書。
手指碰到了包底那個硬挺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是在大院傳達室拿到的，上麵蓋著國防科工委裝備局的藍色條章，封口用膠水粘得死死的。
溫昱岑拿起信封，指腹在封皮上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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