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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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瑾語氣低落：“周先生說，可以托他幫忙，以他的名義賣。可他幫孫兒已經夠多了，孫兒不能讓他晚年名聲不保。”
他說著，低下頭去，看著那本破舊的《二十四孝圖說》，沉默了許久。
阿爺忽然笑了，“瑾兒，賣插畫不能以你和周先生的名義賣，但阿爺可以啊。”
沈瑾愣住了。
阿爺蹲下來，和他平視，粗糙的大手在他腦袋上揉了揉。
“阿爺就一農家老漢，大字不識幾個，還怕什麼名聲不成？那些讀書人講究‘斯文’，阿爺可不講究。阿爺隻講究一件事，讓我孫子能好好讀書，將來考個功名，光宗耀祖。”
沈瑾怔怔地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阿爺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走，回去吃飯。吃完飯，你把那畫畫給阿爺看看。要是真畫得好，阿爺替你去書肆談。”
他說完，轉身往前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些。
回到客棧，沈瑾沒有立刻吃飯。
他讓阿爺先吃，自己趴在桌上，把從書坊買來的那刀草紙鋪開。筆墨是現成的，白天在書肆又買了一小錠墨，夠用一陣子。
畫什麼？
他想了想，決定先畫“孟母三遷”。這是啟蒙書裡最常見的故事，幾乎每個孩子開蒙都要學。書肆裡那些帶插圖的《三字經》《二十四孝》，這一篇是必收的。
他研好墨，提起筆，卻遲遲沒有落下。
孟母該怎麼畫？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搜索前世看過的那些插圖。明代的、清代的，木刻的、版畫的，一頁頁翻過去。可那些畫麵都是別人的，不是他的。
他需要自己的孟母。
筆尖終於落在紙上。先是輪廓，再是衣袍，然後是眉眼。
孟母的衣袍要怎麼飄才有風骨？要微微向後揚起，像是正在走路，又像是在回頭叮囑兒子。衣褶不能太多，太多了顯得累贅；也不能太少，太少了顯得單薄。
孟子的小臉要怎麼畫才顯稚氣？圓潤些，眉眼低垂，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認真聽母親說話。手裡可以抱著一卷竹簡，那是讀書人的樣子。
那三處房子的位置要怎麼擺？不能太擠，也不能太散。第一處挨著墓地，要畫得低矮簡陋；第二處挨著市集，可以添幾筆買賣的幌子；第三處挨著學宮，要畫得軒敞些，門口再添兩個揖讓的學子。
每一處細節，他都在心裡琢磨了很久。可畫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孟母的臉，該是什麼樣？他盯著那幅半成品的畫，腦海裡浮現出的，卻是另一張臉。
母親林氏。
他想起紡車吱呀轉動的深夜。那聲音細細的，綿綿的，像一根扯不斷的線。他隔著牆聽過無數次，聽著聽著就睡著了，第二天醒來，炕頭總有一碗熱粥，粥裡臥著一個雞蛋。
他想起那些裂了口子的手指。冬日裡洗衣，井水冰得刺骨，她的手指凍得通紅，裂開一道道血口子。她用粗布條纏上，第二天照舊洗衣做飯。有一回他看見她洗碗時疼得齜牙，問她怎麼了，她把手往圍裙上一蹭，笑著說“沒事，讓針紮了一下”。
沈瑾知道該怎麼畫了。
筆尖重新落在紙上。先是眉，細細的，彎彎的，帶著幾分憂愁，幾分期盼。再是眼，亮亮的，柔柔的，像是盛著一汪水，正看著前方那個小小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看著就是讓人覺得溫暖，覺得安心。
一筆一筆，像在描摹一個深深刻在心裡的人。畫完最後一筆，他放下筆，長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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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爺不知什麼時候蹲到了門口，端著那隻粗瓷碗，碗裡的飯早涼了。他一口都沒吃，就那麼看著沈瑾，看了很久很久。
見他放下筆，阿爺站起身，走過來。
“畫好了？”
沈瑾點點頭，把那幅畫遞給他。
阿爺接過來，走到窗邊，對著最後一點天光看了半天。他看得很認真，粗糙的手指順著那些線條輕輕劃過，像是在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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