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鞠了一躬——九十度，標準的鞠躬。然後她轉過身，麵向台下。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從左到右，從前到後，像是在尋找什麼。
她找到了溫婉。
她看到了媽媽，也看到了媽媽身邊那個穿著白襯衫的爸爸。
桂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大，很燦爛，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她正在換牙，前麵的兩顆門牙都掉了，笑起來的時候有一個黑洞洞的缺口。她笑得太用力，以至於整個小臉都皺了起來，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溫婉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拚命忍著，不想在這麼多人的場合失態，但眼淚根本不聽她的使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她低下頭，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不清台上的女兒了，但她能感覺到女兒的目光還落在她身上，暖暖的，亮亮的。
陸振國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他的手掌貼在她的肩頭，用力按了一下，像是在給她力量。
“哭什麼。”他低聲說，聲音也有些啞，“女兒得了第一名，應該高興。”
“我是高興。”溫婉哽咽著說，“我就是……太高興了。”
典禮結束後，溫婉和陸振國在禮堂門口等著桂花。
桂花背著書包跑出來，看到他們，興奮地撲了過來：“爸爸媽媽！”
溫婉蹲下來，接住了她。桂花摟住她的脖子，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像一隻撒嬌的小貓。她能感受到女兒身體的重量——比上次抱她的時候重了一些，也高了一些。桂花的呼吸噴在她的脖子上，溫熱的，帶著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她的手指抓著溫婉後背的衣料，抓得很緊，像是怕她一鬆手媽媽就會消失一樣。
“媽媽，我得獎狀了！”桂花的聲音悶悶的，從溫婉的肩膀上傳出來。
“媽媽知道。”溫婉說，聲音有些發抖，“媽媽為你驕傲。”
她抱緊了女兒，眼淚又掉了下來。她能感受到女兒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遞過來，暖暖的，軟軟的，像是抱著一團陽光。她聞著女兒頭發上淡淡的皂角香味，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陸振國站在旁邊，看著抱在一起的母女倆，眼眶也有些泛紅。他蹲下來，伸手，把她們倆一起攬進了懷裡。他的手臂很長，足以把母女倆都圈住。他的手掌貼在溫婉的後背上，另一隻手輕輕按在桂花的後腦勺上。
“好了，別哭了。”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晚上想吃什麼？爸爸請客。”
桂花從他懷裡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嗎？我想吃紅燒肉！”
“行，紅燒肉。”陸振國說，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還想吃什麼？”
“還想吃糖醋排骨！”
“行，糖醋排骨。”
“還想吃……”
“你點多少都行。”陸振國打斷了她，嘴角帶著笑意，“今天你是第一名，你說了算。”
桂花歡呼了一聲，拉著爸爸媽媽的手，一蹦一跳地往校門口走去。她的左手牽著爸爸，右手牽著媽媽，走在中間，像一隻快樂的小鳥。
那天晚上，溫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側躺著，麵朝著陸振國的方向，在黑暗中看著他的輪廓。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在他的側臉上勾出一道銀色的線條。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但她知道他也沒睡著。
她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到陸振國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在睡夢中是放鬆的，比她想象中更柔軟一些。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
“振國。”
“嗯？”他的聲音帶著睡意，有些含糊。
“我們把桂花接到省城來吧。”
陸振國沉默了一會兒：“怎麼突然說這個？”
“不是突然。”溫婉說，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桂花一個人在老家讀書，我們都不在身邊。她考了第一名，我們都不能第一時間知道。她生病了，我們也照顧不了她。我想把她接到省城來，在我們身邊讀書。”
陸振國沉默了很久。
“省城的學校，好進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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