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爍適時給寶靈兒遞了張紙巾。
寶靈兒接過,卻沒擦嘴,隻捏在手裡揮舞著:「後來我才開始學,學會看財報,談合同,學怎麼在酒桌上把價格壓下去,學喝到胃痙攣表情都不能變,學著不表露自己的所有情緒。」
「三年下來,靈翠銷售額翻了一倍。」
「結果你知道那些老東西怎麼說的嗎?」
「他們說,「你運氣真好」」
最後半句,寶靈兒把那種尖酸刻薄的語氣學得活靈活現。
她轉過頭來,盯著陳爍。
窗外的光落在她臉上,精致艷立的麵容一半藏在陰影裡。
「你知道我最累的時候是什麼時候嗎?」
「不是談合同,也不是被董事會圍攻。」
「是晚上回到家以後,整個別墅就剩下了我一個人,安靜得可以聽見冰箱嗡嗡響的聲音。」
寶靈兒睫毛一抖,一顆淚珠就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陳爍沒有說話。
他可以說「理解」,但實際上他不理解。
他沒有試過這樣的孤獨。
但他也知道這個時候寶靈兒並不需要虛假的安慰,他完全可以保持沉默,扮演一個儘職儘責的聆聽者。
「那天在董事會上,你帶著證據進來的時候……」寶靈兒眼角還噙著淚痕,卻淺淺一笑,「我忽然覺得,你好高大……好英俊……」
她打了個酒嗝,眼神愈發迷離,整個人都向陳爍這邊傾斜過來。
陳爍沒動,給了她一個依靠的支點。
她的髮絲落在陳爍肩頭,有股很淡的香味。
安靜無人打擾的莊園,月色正濃,燭光晚餐,醉酒的美人……
而且陳爍可以斷定,以寶靈兒商場上拚殺的手段,這點酒根本不足以讓她醉成這個樣子。
成年人之間的暗示,有時候其實不用說得那麼明白。
陳爍無聲地抬手,溫熱的掌心輕輕落在寶靈兒肩頭。
她的身體輕輕一顫,卻沒有動彈。
但就在這個時候,陳爍忽然想到了趙心妍。
想到了趙心妍在廚房裡煎蛋時的模樣,油星子一濺起來就尖叫著往後退。
還想到她說「臭弟弟」的時候尾音拖得長的嬌憨。
她等他回家,等到坐在沙發上睡著的模樣。
他輕輕地扶正了寶靈兒。
動作輕柔但足夠堅定。
寶靈兒一時呆滯,隨即立刻挺直身體。
她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淚水,深吸一口氣。
呼吸綿長,如同把什麼東西強壓回去。
再抬頭的時候,那個冷冰冰無懈可擊的靈翠董事長又回來了。
「不好意思,我有點喝多了。」
「沒關係。」陳爍豁達笑道。
寶靈兒為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其實,有件事我想告訴你。」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冷靜,「我爸生前在南域有個老礦口。」
「大約在十年之前,林伯濤介紹了一個叫馬六的人來承包,年租金十萬。」
陳爍眼神一凝:「十萬?」
「那個礦口當年一年就能出五百萬的貨。」寶靈兒兩指輕敲桌麵,「十萬塊包出去,差價去哪兒了呢?」
陳爍沉默了幾秒,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一飲而儘。
酒有點澀。
「馬六現在還在那個礦口嗎?」他問。
「是的,而且這幾年他又承包了兩個小礦。」
「我一直想仔細查查中間的虧空,但林伯濤一直在董事會上壓著我,我暫時沒辦法細查。」
陳爍冷冷一笑:「行,這個名字我記住了,有機會的話……」
他的話沒說完,但其中的含義已經很明了了。
寶靈兒盯著陳爍看了好一會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麼了?」陳爍自然發現了她神情的變化。
「你……去南域要小心些,馬六這個人不是正經的生意人,他當年在南域起家靠得也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手段。」寶靈兒想了想,還是仔細地囑咐道。
如果要是因為她的原因,陳爍去跟馬六硬碰硬吃虧了的話,她心裡也過不去這個坎兒。
「我知道。」陳爍淡淡道。
從酒莊出來,夜風吹在臉上,有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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