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裡，除了嫁出去的女兒，一般都是幾輩人都住一塊。
像老沈家那種分家的，很少；多的是把女兒嫁給同村人，住的便近。
所以，這一遭難，跟滅族沒區別了。
村裡還活著的，有十五戶人家，而死去的，包括老沈家，裡正一家，孫家……共計二十五戶。
男女老少，共計一百七十八口，全部一刀斃命。
蕭硯跟張叔帶頭，眾人挨家挨戶收斂屍身，女子為其整理儀容，穿上櫃中衣。
魏川柏吊著左手走進院，看見蕭硯後腳步不自覺一頓。
蕭硯忙著搬屍體，未分給他一絲眼神。
慘白的日光在頭上懸了一整天，活人臉色快要與躺在地上的人一樣白了。
巡按禦史來得不慢，卻還是日薄西山時才進了村，身後跟著知府、縣丞、仵作以及一眾捕快。
更後麵，還有備好的一百多口薄棺。
隻是停在路上，就極為壯觀。
村民們卻看不都看，隻沉默地盯著褐色地麵，與不遠處的死人。
“本官接到報案，此村有百餘口人喪命，特來調查。仵作……”
按照品級，知府要比巡按禦史高出三級，但巡按禦史直屬督察院，行代天子巡查之職，藩服大臣到府州縣官的所有文武官員，都在其監察之內。
他一開口，此間村民至少不會白死。
蕭硯站在角落，右手不自覺端在身前，微微側眸看了眼低頭的魏川柏。
馮巳第一時間將馬單與馬寂送到他手上，卻落下了給他下毒的魏川柏，就很有意思了。
仵作沉著臉，依次驗過一百七十八個屍體，回來後向三人稟報，“幾位大人，死者皆是一刀斃命，刃口齊整，很像軍中製式刀。有幾個撲在門後的死者，胸口留的靴印是千層底釘了鐵掌的軍靴紋，像是衛所裡發的官靴……”
縣丞和知府直擦汗，看著巡按禦史不敢吱聲。
巡按禦史擰著眉，“收斂屍身，葬於義塚。待本官查清，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三十輛木板車，浩浩蕩蕩，綿延數百米……
路上的風，突然靜了下來。
趕車的跳下車沿，勒停馬車，站得筆直。
沈歲歲不自覺跪在車板上，直起了身子，“這是……”
趕車的聲音很輕，“是官府動用了官倉。”
整整三十輛木板車，車輪碾過黃土，壓出深深車痕。
沈歲歲腿發麻，背對著夕陽跪在地上，深深叩首，磕了三個頭。
趕車疑惑，“你這是……？”
沈歲歲聲音很輕，似呢喃，“那裡有我的，親人……”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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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這兩個字，她居然說不出其他。
一輛輛木板車，一口口棺材，明明越來越遠，卻像烙鐵一下下滾過她胸膛似的。
她沉默地跪在那，一言不發。
天邊夕陽慢慢沉入山，風又起，掀起黃沙。
“人死不能複生……”
這個時候，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很空。
沈歲歲僵硬地扯了下嘴角，“抱歉，耽誤你了。”
她要起身，膝蓋卻一軟，重重跌了回去。
手杵在地麵上，手心被沙土磨出一片血紅。
趕車的一驚，“哎你……”
但沈歲歲卻搖了搖頭，自己爬了起來，一股腦爬上車，搓了搓手心，“走吧。”
趕車的：……完了。
他不著痕跡地歎了口氣，跳著坐上車沿，鞭子輕輕敲了下馬，“駕。”
馬車往前走，沈歲歲背對著夕陽靠著箱子坐在那，拿出一打紙錢，任由它們被風吹起。
飄飄揚揚，似雪。
冷得她身體直顫。
不知是不是最近紙錢燒多了，天色漸漸陰了起來。
馬車到村口時，本就沒有日光的天沉得要滴水。
沈歲歲掏出十五文錢，給了車夫，話都懶得說，悶頭往北走。
“娘子……”
蕭硯擋在沈歲歲身前，在她撞進自己懷裡前輕輕喚了她一聲。
沈歲歲視線裡剛出現半個人影，就躲進了這個懷抱，低低地“嗯”了一聲。
蕭硯抱著人，視線輕鬆掃過趕車的，“累了？”
趕車的立馬站直，飛快眨了眨眼睛，移開視線，耳朵卻忍不住伸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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