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令嬴政至今難以釋懷的並非刺客的狡詐,而是扶蘇的態度——這個素來恪守禮法的長子,竟在生死關頭出手相護,甚至不惜違抗皇命,強行將那名女刺客送出鹹陽城。
情之一字,能亂人心智,亦能毀人江山。
從那以後,扶蘇變了。
他開始頻繁與淳於越等儒生往來,上書請求恢複分封製,言辭懇切卻句句戳中嬴政逆鱗。
最終,這位曾經的儲君被一紙詔書貶往苦寒的隴西,從此遠離權力中心。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個嬰兒身上。
如果……如果那個女刺客並未遠走高飛,而是在隴西與扶蘇重逢呢?
腦海中無數碎片瞬間拚接完整。
難怪這孩子眉眼間有著極為罕見的、屬於老秦人獨有的銳利輪廓;難怪自己初見此子時,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莫名悸動;更難怪在這孩子身邊,連日來的鬱結之氣竟消散大半,食欲都隨之旺盛了幾分。
古人重血緣,信天命。
嬴政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底最後一絲疑慮被某種狂喜取代。
這不是意外撿到的孤兒,這是他的親孫子!
那些所謂的巧合,在血緣的天塹麵前顯得如此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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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趙徹對自己這般親近,難怪生病時這孩子比旁人更懂悲傷。
這是一種刻在靈魂裡的本能,是【親和】天賦對古老血脈最直接的共鳴。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手指輕輕撫過嬰兒細膩的臉頰。
這一局,贏的是嬴家。
嬴政那雙閱儘滄桑的眼眸中,此刻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激蕩。
哪怕是以鐵腕著稱的千古一帝,在觸及“血脈”
二字時,亦無法保持絕對的理智與冷峻。
他迅速為趙徹身上那些超乎常理的神異之處,構建了一套無懈可擊的邏輯閉環——那是源自骨血深處的共鳴,是同源同根的必然。
這個在河灘邊被遺棄、由他親手撿回的嬰孩,竟然真的是他的親孫!
這哪裡僅僅是巧合?這分明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安排!
那一刻,蒙毅領命退下,躬身行禮的動作恭謹而決絕。
他雖未聽聞具體密令,但以他的聰慧,早已洞悉其中牽涉的血脈玄機。
隨著趙徹身份的徹底坐實,過去所有的鋪墊仿佛在一瞬間完成了質變與升華。
這就好比一個寒門子弟,縱有通天之才,耗儘半生心血才勉強摸到權力的門檻;而對於生於廟堂的嫡係而言,那些資源與地位不過是與生俱來的底色。
出身確實能決定起點,但趙徹之前的每一次努力、每一份展現出的天賦,如今都成了錦上添花的傳奇色彩。
一個白手起家卻背負皇族血脈的少年,其故事張力與吸引力,遠勝於一個僅僅依靠蔭蔽的紈絝子弟。
大殿之內,重歸死寂。
嬴政並未立刻離去,而是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張精致的小榻上。
熟睡的趙徹呼吸均勻,小臉圓潤可愛,宛如一塊溫潤的璞玉。
緊蹙的眉頭,終於在這靜謐的畫麵中舒展了幾分。
然而,這份柔和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深處驟然燃起的幽暗怒火。
想起這孩子甫一降世便遭人狠心拋棄,流落荒野險些夭折,這位鐵血君主的心頭便如壓了一塊巨石。
怒火並非針對無辜的嬰兒,而是指向那個惹出滔天禍端的長子——扶蘇。
若是沒有扶蘇之前的一係列荒唐行徑,若不是命運兜兜轉轉讓他在這個節點撿到了趙徹,這個孩子恐怕早已無聲無息地消散在曆史的塵埃中,再也無人知曉。
嬴政輕輕俯下身,粗糙的指腹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趙徹那吹彈可破的臉頰。
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一場易碎的夢。
他並非沒有子孫,大秦皇室子嗣繁茂,但這世間萬千孩童中,唯獨這個意外闖入他生命的孩子,讓他產生了近乎偏執的喜愛。
這種喜愛,源於偶然中的必然,源於命運般的羈絆。
兒子犯下的錯,絕不遷怒於孫子。
嬴政在心中默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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