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這日，天還沒亮，孟玉樓就被丫鬟蘭香和小鸞從被窩裡挖了出來。
梳頭、絞臉、上妝、穿嫁衣……一通折騰下來，孟玉樓覺得自己像個被反覆揉搓的麵糰，終於被塞進了一件大紅緞子的通袖袍裡。
她望著銅鏡裡那張被脂粉修飾得愈發嬌艷的臉，尤其是額間那幾點淡淡雀斑，此刻反倒添了幾分俏皮。
“奶奶今日真好看。”蘭香在身後真心實意地誇道。
孟玉樓笑了笑，沒說話。她正盤算著那張陪嫁的南京拔步床怎麼搬過去才不會磕了漆，那可是她嫁妝裡最值錢的大件之一。
按照約定，西門慶的迎親隊伍會早早到來。果然，辰時剛過，街口就傳來了鑼鼓嗩吶的喧鬧聲。
那喜樂吹得震天響，曲調裡透著一股暴發戶獨有的張揚勁兒，恨不得讓全清河縣都知道：西門大官人今日娶妾，排場大得很！
看熱鬧的街坊四鄰早已把楊家的巷子口堵了個水洩不通。大家伸長了脖子，都想看看這位傳說中“富得流油”的俏寡婦到底長什麼樣，更想看看那位“西門大官人”娶四房，能鬧出什麼動靜來。
然而，當迎親隊伍出現在巷口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看熱鬧的人群“嗡”的一聲炸開了，有人驚叫：“我的個乖乖！那是娶媳婦還是抄家啊？”
隻見走在最前頭的不是吹鼓手，而是兩排穿著皂衣、腰佩長刀的官兵！一個個闆著臉，目露兇光，步伐整齊，馬蹄聲踏在青石闆路上，震得人心頭髮顫。他們分列兩旁，硬生生在擁擠的人群中開出一條筆直的大道來。
緊隨其後的，才是騎著高頭大馬、一身大紅新郎袍、胸前一朵綢緞大紅花、笑得見牙不見眼的西門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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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是綿延近百人的接親隊伍，擡箱籠的，搬傢具的，扛著那兩張名震清河縣的南京拔步床的，浩浩蕩蕩，足足佔了半條街。
孟玉樓被蘭香攙扶著走到門口，透過蓋頭的縫隙看到這陣仗，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這傢夥……還真把當兵的大舅哥給請來了。
就在這時，一個意料之中的身影果然從人群中沖了出來。
“慢著！”
張四舅不知從哪個角落裡殺了出來，他今天也穿了件半新的袍子，顯然是有備而來。他一把攔住擡嫁妝的隊伍，對著四鄰八舍高聲喊道：
“列位高鄰！且聽我一言！我這外甥女今日改嫁，我不攔著！可這箱籠裡的東西，都是楊家楊宗錫留下的產業！我家還有個小外甥楊宗保尚未成年！今日當著大夥兒的麵，得把箱籠打開查驗查驗，免得有人把楊家的祖產一併卷跑了！”
這話一出，人群頓時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那一眼望不到頭的嫁妝。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似的：張四舅哪是替小外甥爭家產，他這是想當眾分一杯羹啊。
萬一箱籠裡真有什麼楊家祖傳的地契房契，被他這麼一鬧，孟玉樓還真不一定帶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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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麵一時僵住了。
西門慶勒住馬，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他看了一眼人群裡那些佩刀的官兵，正準備開口——讓他的人把這不知死活的老東西叉出去。
就在這時，一個更響亮、更尖銳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張四！你個殺千刀的！敢攔我楊家的姑奶奶出嫁？”
隻見楊姑娘——孟玉樓前夫的親姑媽，拄著一根烏木拐杖，從門裡沖了出來。老太太今天也穿了身棗紅色的壽字團花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頗有幾分當家主母的氣勢。她幾步衝到張四舅麵前，拐杖往地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你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楊家的外姓親戚！我楊家的姑娘出嫁，輪得到你在這裡指手畫腳？”楊姑娘中氣十足，指著張四舅的鼻子罵道，“你說箱籠裡有楊家的東西？那我還說你這老東西身上的袍子是用我楊家的布料做的呢！你怎麼不脫下來讓大家查驗查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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