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媒婆薛嫂兒過來西門府討賞。
不過她那張嘴，就算討賞也能說成給你送財。西門慶瞧著自家這位新過門的媳婦兒，坐在玫瑰椅上嗑著瓜子，悠閑得像隻養足了精神的花貓，跟薛嫂兒一來一回地打太極。
“哎呦我的好孟三兒，”薛嫂兒拉著孟玉樓的手不放，“你是不曉得，你那嫁妝單子一亮出來，半個清河縣的媒婆都眼紅得睡不著覺！那張四舅昨晚上回去，據說氣得摔了三個茶碗，被老婆罵了一宿！”
孟玉樓微笑不語，隻拿眼風掃了掃西門慶，那意思明擺著：看見沒？要不是你昨兒那隊兵鎮場子，今日我還能安安穩穩坐這兒？
西門慶讀懂了這眼神，嘿笑一聲，大馬金刀往孟玉樓身邊一坐，摟了摟她肩膀：“往後有我在，誰也甭想打你主意。”
薛嫂兒得了豐厚的謝媒禮，千恩萬謝地走了。屋內重歸安靜。
西門慶正要湊過去膩乎，就見蘭香引著一個頭髮花白的婆子走了進來。那婆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手裡提著一盒點心，神情拘謹，一看就是低門小戶來的。
“大官人，大娘子，”婆子行了禮，把點心盒子舉過頭頂，“老身是後街劉婆子，這是自家做的棗泥酥，不值什麼錢……來賀大官人新喜的。”
西門慶皺了皺眉，他顯然不認得什麼劉婆子。孟玉樓卻放下手裡的瓜子，仔細打量了婆子幾眼，忽然問道：“可是東巷口磨鏡子的劉婆子？我記得……你不是有個閨女，嫁到城外去了？怎麼，你女婿家的田租今年收成不好，手頭緊了？”
這話問得隨意，卻精準得嚇人。劉婆子臉上露出驚訝和窘迫交織的神情，搓著手道：“大娘子好記性！正是老身……不瞞您說，今年春旱，那幾畝薄田……”
後麵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白了：日子過不下去了，想起您這位新嫁娘從前是個菩薩心腸的，來討幾個賞錢。
西門慶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低聲湊到孟玉樓耳邊：“你連這街麵上的磨鏡老婆子都記得？還知道她女婿姓甚名誰？”
孟玉樓白了他一眼，聲音不大不小：“我從前做寡婦時，又不能拋頭露麵做生意，除了綉繡花、彈彈月琴，不留意這些街坊四鄰的營生，日子怎麼打發？”
她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子，又回頭看了看自己新得的四季衣裳，挑了一件八成新的藕荷色比甲，一併遞給劉婆子：“這點心意你拿著。你那女婿若真沒出路，讓他到西門府後頭那間鋪子找個活兒幹，總比餓著強。”
劉婆子千恩萬謝地走了。孟玉樓拍了拍手，轉頭對著西門慶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大官人，看出什麼來沒？”
西門慶一頭霧水：“看出什麼？”
孟玉樓嘆了口氣，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品了一口：“你看，我才進門第二天，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磨鏡老婆子就能摸到我門前來打秋風。
這說明什麼？說明你西門大官人這座府邸，跟個篩子似的，什麼人都能鑽進來。外頭那些惦記著我的、眼紅我的，恐怕早就把我當成一塊肥肉了。”
她擡眼看他，目光清澈裡帶著一絲狡黠：“你這個做男人的，不該想想怎麼把你家的圍牆加高幾分？”
西門慶被她這一通點醒，才恍然意識到：他這府裡確實被太多人盯著了。那些下人們，門房、粗使婆子，有幾個不是借著點由頭往外通風報信的？
他以前不管這些，是因為嫌麻煩，也因為家裡沒幾個值錢東西值得外人惦記。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新娶的這個三娘，身上揣著上千兩銀子的嫁妝，簡直就是個會走路的“金庫”。
“你說得對，”西門慶第一次在媳婦麵前露出凝重的神色，他坐直了身子，“這府裡的下人，得整頓整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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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玉樓見他那緊張勁兒，反而笑了，拿指尖點了點他手背：“這才乖嘛。不過你也別太緊張，日子還得照常過。今兒中午，我想吃你鋪子裡上回說的那味‘歸芪燉雞’，聽說能補氣血，你讓人去辦吧。”
西門慶頓時又眉開眼笑，湊過去就親了一口：“小事一樁！別說一隻雞，你要天上的龍肉，我也去給你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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