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妗子家院子裡果然擺了好幾盆紅梅,正開得熱鬧,花瓣上還帶著昨夜的霜,陽光下晶瑩剔透的。僕人們早已在廊下擺了桌椅,炭火盆燒得旺旺的,上麵架著銅壺溫著黃酒。
眾人坐下來吃酒賞花,說笑打鬧,氣氛倒是熱鬧。孟玉樓嘴甜,一個勁兒地給大妗子敬酒,誇她氣色好精神足,逗得老太太笑得前仰後合。
李嬌兒也湊趣說了幾個葷段子,雖出身勾欄,但這種場合她倒是拿手,幾句話就把氣氛挑得更熱了。
隻有潘金蓮,坐在那兒顯得有些心神不寧。她手裡端著酒杯,半天沒喝一口,目光一會兒落在孟玉樓的皮襖上,一會兒又飄向遠處灰濛濛的天。孫雪娥捅了捅她的胳膊:"妹妹怎麼了?心不在焉的。"
潘金蓮回過神來,扯出個笑:"沒、沒什麼,昨兒沒睡好。"
話音未落,天邊忽然飄起了雪花。開始隻是零零星星的幾片,落在梅花瓣上倏地就化了,後來漸漸密起來,鵝毛似的紛紛揚揚往下落。
風也起來了,卷著雪片子直往廊下鑽,炭火盆裡的火苗被吹得東倒西歪。眾人紛紛縮著脖子喊冷,吳月娘搓了搓手,喊來小廝:"去,回家取幾件皮襖來,給各位娘們穿上,別凍著了。"
小廝應了一聲,牽著馬趕緊去了。這邊大妗子招呼人添炭火,又讓僕婦端來熱薑湯給大家暖身子。
等了約莫一頓飯的功夫,小廝回來了,懷裡抱著幾件皮襖,氣喘籲籲地跑到廊下,一件件分發下去。吳月娘的是她那件紫羔皮,李嬌兒的是件灰鼠皮,孫雪娥的是件兔皮的,雖然檔次不一樣,但好歹都有了。
小廝發了一圈,最後站在那兒,手裡空空的,撓著頭看了看潘金蓮,又看了看吳月娘,支支吾吾地說:"大、大娘……潘娘的那件,家裡翻遍了也沒找著,說、說是還沒置辦呢。"
這話一出口,場麵忽然安靜了一瞬。雪花無聲地落在梅花上,落在瓦簷上,落在每個人忽然變得微妙的表情上。吳月娘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
"哦……那什麼,大官人前陣子忙,怕是忘了給新進門的妹妹置辦皮襖了。金蓮你別往心裡去,回頭我讓大官人給你補上。"
潘金蓮的臉騰地紅了,從耳根一路燒到脖子。她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裡,隻覺得所有人都在看她——那種目光裡有同情、有好奇,還有幾分藏不住的幸災樂禍。她覺得自己像個叫花子一樣坐在一群穿金戴銀的貴婦人中間,窮酸得刺眼。
這時候,孟玉樓站了起來。她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寶藍色貂鼠皮襖,笑吟吟地說:
"我還當多大的事兒呢!我那兒有一件舊皮襖,也是貂鼠的,雖說是前兩年做的,但沒穿過幾回,料子還好著呢。回頭我讓丫鬟送過來給妹妹穿,咱們姐妹一場,別凍著才是正經。"
孟玉樓這話說得又大方又體貼,一臉真誠,眼睛彎彎地看著潘金蓮。旁邊的李嬌兒低頭喝了口酒,沒吭聲,但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孫雪娥倒是挺熱心,連連點頭:"玉樓姐姐說得是,金蓮妹妹你身子骨看著就單薄,這大冷天的可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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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蓮的臉色變了幾變。她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感激嗎?有點。但更多是屈辱。憑什麼她孟玉樓就能施捨似的把舊衣裳給她穿?她潘金蓮是那種撿別人破爛的人嗎?
金蓮咬咬牙,站起來沖孟玉樓笑了笑,那笑容又僵又硬:"姐姐好意我心領了,隻是……舊衣裳嘛,姐姐自己留著穿罷。回頭我跟大官人說一聲,讓他給我買件新的就是了。"
話說得硬氣,可金蓮心裡虛得很。西門慶那個摳門勁兒,她嫁過來這幾天已經摸透了七八分。買皮襖?怕是要等明年開春了。
雪越下越大,天也陰沉沉的,眾人沒了賞花的興緻,吃了些酒就散了。回府的路上,潘金蓮坐在馬車最裡麵的角落,身上那件薄夾襖根本擋不住寒氣,凍得她手腳冰涼,卻偏偏挺直了腰桿,不肯縮成一團露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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