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東沿岸的岸炮陣地還在燃燒。
江遠潮站在衣阿華號的舷窗前，透過望遠鏡看著那個方向。浦東方向的煙柱比虹口那邊矮一些，但更粗——彈藥庫殉爆產生的黑煙從地麵升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滾動的、旋轉的質感，像一根正在緩慢膨脹的黑色柱子。晨光從東南方向照過來，把那根煙柱的邊緣染成了暗金色。
“浦東三處岸炮陣地全部確認摧毀，”衛滄的聲音從海圖桌那邊傳來，“偵察機的航拍照片顯示，陣地上已經沒有正在運轉的火炮。炮手傷亡未知，但陣地本身已經不具備還擊能力。”
江遠潮放下望遠鏡，轉身走回海圖桌前。他的目光落在“吳淞口”三個字上。那是日軍在淞滬會戰中最重要的登陸場之一——第3師團和第11師團的主力就是從那裡上岸的，大量彈藥、物資、增援部隊的後續補給都通過吳淞口的碼頭設施轉運上岸。炮擊吳淞口碼頭，等於切斷日軍在鬆戶戰場上的後勤動脈。
“吳淞口的碼頭設施是什麼結構？”
衛滄翻了一下偵察報告：“主要是鋼筋混凝土棧橋和木質浮動碼頭。棧橋長度約兩百米，可供兩千噸級運輸船直接靠泊。沿岸有四個大型倉庫和一個油料儲放區——昨天偵察機的照片顯示，那些倉庫裡堆滿了彈藥箱和軍用物資。”
“那種結構用高爆彈炸的話，一枚夠嗎？”
“一枚460毫米高爆彈的殺傷半徑約五十米。如果命中棧橋中段，爆炸足以將整段棧橋從中間折斷。但如果命中偏了一側，隻炸斷一段的話，日軍可以在幾天內修復。”
江遠潮點了點頭，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方案：“那就不要打棧橋。打倉庫區和油料儲放區。斷了他們的補給，棧橋修好了也沒東西可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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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衛滄轉身去調整射擊諸元。
六時四十分，大和號和衣阿華號的主炮再次開火。這一次的目標距離更近——吳淞口碼頭在長江口南側，距離炮擊陣位大約十六公裡。炮彈的飛行時間縮短到了不到四十秒。
偵察機在吳淞口碼頭西北方向約兩千米高度盤旋。飛行員通過無線電報回實時畫麵：“倉庫區確認。四座大型倉庫，呈矩形排列。北側有油料儲罐群，目測至少六個大型儲罐。碼頭上有人員正在撤離——他們看到了虹口方向的煙柱，已經有所警覺。”
“他們跑不了的。”江遠潮說，“第一輪先打油料儲罐。炸了之後火勢會阻斷碼頭的撤離路線。”
大和號的主炮塔再次噴出火光。九枚460毫米高爆彈劃過天空，在不到四十秒後落在吳淞口碼頭的油料儲放區。
此時吳淞口碼頭的油料儲放區值班室裡，渡邊曹長剛剛放下手裡的電報紙。那是從虹口司令部轉來的最後一條消息，內容簡短到幾乎沒有任何信息量：“大型艦炮正在向市區射擊。各部隊自行防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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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邊把電報紙揉成一團扔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碼頭上的景象看起來一切如常——三號泊位停著的一艘運輸船正在卸貨，吊臂的鋼纜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幾個穿白色背心的裝卸工正蹲在棧橋邊抽煙。
虹口方向升起的煙柱在碼頭也能看到，但距離隔了十幾公裡，那些人隻覺得那是“遠處又在挨炸”，跟自己無關。
渡邊曹長正要轉身回去繼續填報表，他看到了那個東西。準確說，不是“看到”，是感覺到——頭頂的天空忽然變得很亮，像是有很多個太陽同時從雲層後麵照下來。然後他聽見了那種尖嘯，密集得像一整群正在俯衝的鷹。
他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第一枚460毫米高爆彈命中了碼頭北側距離值班室約六十米處的油料儲罐群。
儲罐是薄鐵皮造的，裝滿重油，炮彈穿透罐體後在內部爆炸。罐體像氣球一樣膨脹、撕裂，燃燒的重油從破裂處噴湧而出，在混凝土地麵上形成數條流動的火河。
渡邊曹長被衝擊波推得撞在身後的牆上，後腦勺磕在鐵皮文件櫃的邊角上，眼前一陣發黑。他掙紮著爬起來的時候，左半張臉上全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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