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光柱持續了十息才緩緩收束,光芒像退潮一樣沿著光柱的軌跡縮回了地底。
可收束之後,整座青玄宗的地麵並沒有平靜下來。腳下的岩層仍在持續震顫,像有一頭巨獸在地底翻著身,祖地方向傳來連綿不絕的低沉轟鳴,像一座封了三百年的地宮正從內部被撐裂,磚石崩解、梁柱斷裂的聲音層層疊疊傳上來。淩霄按在薄岩層上的手掌感知到了那股力量的全部脈動——龍骸在掙脫最後六根鎖鏈後並未靜止,它龐大的骨骼正在重組、膨脹,從大陣殘骸中汲取釋放出來的本源靈氣填補自身,每一節脊骨都在重新生出暗金色的光澤,那光澤沿著脊椎一節一節亮過去,像有人在山脊上點燃了一串長燈。
蘇清月蹲在他身側,夜明珠從她手中滑落滾進暗井的泥水裡,沾了汙泥。她仰頭望著頭頂裂縫中透進來的天光,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那些紛飛的暗金光屑,嘴唇微微張著,像一尾擱淺在岸上的魚。
淩霄……她的聲音有些發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是什麼?
淩霄收回按在岩層上的手掌站起身,掌心的金色烙印還在滋滋地冒著餘溫。他渾身暗金鱗紋仍在皮膚表麵流轉,赤紅豎瞳凝視著腳下透光的地層深處,聲音平靜中帶著一股此前從未有過的厚重,像是換了一個人在說話:龍。真正的太古龍族。被你們青玄宗壓在地下三百年。
蘇清月猛地轉頭看他,眼睫劇烈地顫了一下。
淩霄沒有等她追問。他彎腰將滾落的夜明珠從泥水裡撿起來塞回她手裡,珠子還帶著汙泥的溫度,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往暗井出口拉,力道大得不容她掙脫:你現在立刻回地麵去。告訴杜衡和沈越離主殿越遠越好。接下來這裡會變得——很不平靜。
話音未落,腳下再次爆發出一陣劇烈的震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整條暗井通道兩側的岩壁爆出蛛網狀裂紋,碎石劈啪往下落,像下了一陣石雨。淩霄拉著蘇清月疾速攀升,腳尖在井壁上借力彈躍,從井口翻出去落在銀杏樹下的庭院裡,枯藤被他扯斷了大片,簌簌地掛了他一頭,纏在他肩頭像破舊的披風。
蘇清月被他拽著踉蹌幾步,靴子在碎石上打了滑,站穩後卻沒有離開。她站在銀杏樹旁望著淩霄,清冷的眉眼間第一次出現了濃烈的困惑,以及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像冰麵下湧動的暗流:你呢?你留在這裡做什麼?
淩霄站在庭院中央抬著頭望向主殿方向。那道暗金光柱雖已收束,主殿的地麵卻多處開裂,殿基的裂縫像黑色的閃電一樣向四麵延伸,整座殿宇的建築結構都在傾斜,琉璃瓦從簷角一片片滑落摔碎在地上,碎響連成一片。殿前廣場上,上千內門弟子與長老亂成一團,有人驚恐後退,有人拔出了靈器,有人在高聲呼喊著什麼,聲音嘈雜得像一鍋沸粥。淩霄能感知到數十道靈識從四麵八方同時鎖定了他這個方向,像無數條細線纏在了他身上——他已經徹底暴露了。
我留在這裡,淩霄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庭院的嘈雜,像一把薄刃劃開了布帛,迎接他們。
地麵再次震動。這一次震動源頭已不在數十丈深的祖地底層了——它在迅速上移,像一顆炮彈從地底朝地麵射來。透過庭院地麵的裂縫,淩霄能看見下方暗金色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近,像一顆巨大的日輪正從地殼深處急速上浮,灼熱的氣浪從裂縫中湧出來,烤得銀杏樹的葉子瞬間卷了邊。整座庭院的石板開始崩裂翻湧,老銀杏樹劇烈搖晃著傾斜了二十度角,盤虯的樹根被從土中硬生生扯斷暴露在日光下,斷根處滲出白色的汁液。
蘇清月被衝擊波推得倒退了兩步,靴跟在碎石上蹭出兩道淺痕,可她沒有走。她站在淩霄身後三步遠的位置,一隻手按在銀杏樹乾上撐住身體,指節陷進樹皮裡,目光緊鎖著地麵上那道正在急速擴大的裂口,瞳孔中暗金色的光點越放越大。下一瞬,地麵猛然炸開了。
碎石與泥土如噴泉般衝天而起,被一股更龐大的力量裹挾著向四麵八方炸散,砸在圍牆上、屋簷上,響聲如擂鼓。暗金色的光芒從破口處湧出來,映得整片庭院亮如白晝,連淩霄的影子都被壓成了一團濃黑的墨跡。在那團熾目的光海中,一道巨大的陰影從地底緩緩升起——龍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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