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霄站在巨龍背上,遠遠看見了碑林方向的那片光。
銀絨苔的絨麵在暮色中泛著一層蜜色的暖光,比他上次離開時亮了一整圈。銀灰已經完全褪儘了,整個絨麵從淺金轉成了琥珀色,邊緣向外延展了將近兩尺,遠遠看去像碑林根部長出了一片被夕陽浸透的軟毯。
巨龍在碑林外側降落時收了雙翼,鱗甲縫隙間泄出一縷縷白氣,像從極寒中被焐熱的鐵皮。淩霄跳下龍背,靴底踩上新生的絨麵,觸感蓬鬆溫熱,跟普通苔蘚的潮軟完全不同。他蹲下去用指腹蹭了一下,苔絲在他指間回彈了一下,帶著細微的韌勁。
薑鶴年在矮碑旁坐著,手裡捏了根新削的細竹簽,正往燈盞裡撥燈芯。見淩霄走近便擱下手裡的活,沒問北荒的事,隻朝土坑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走的第二天夜裡,最大那枚亮了一整夜。”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在膝頭撚了兩下,“光從土縫裡透出來,像地下埋了一盞整夜沒滅的燈。天快亮才慢慢收住。”
淩霄走到土坑邊沿蹲下,伸手探入泥土。銀絨苔的絨麵暖融融的,七枚卵的脈動隔著土層傳上來,已經不再是當初那種若有若無的鼓點了。振幅足足大了一倍,每一下都能感覺到力道的沉實。他指腹觸到最大那枚卵的弧麵時,隔著銀絨苔和泥土透上來的溫度比離開前又高了三四分,像一枚被地火慢慢烤熱的鐵坯。
他收回手,站起來,轉身走回桂花樹下的屋子。蘇清月跟在他後麵,沒有進屋,在院子石凳上坐下,把行囊擱在腳邊。白團從屋裡鑽出來蹲在門檻上,耳朵轉了兩圈,沒發現什麼異樣,便靠著門框縮成一團白球。
淩霄進屋之後沒點燈,在黑暗中坐下來。他把從北荒帶回來的東西在桌麵上依次排開:皮紙、碎晶、冰絹。三樣東西在暗處各自泛著微光,皮紙上的字跡比在冰原時更亮了些。他又沉入識海,探向冰淵球體投映來的那段鎖定信息——封印已經鬆到了最後一層薄殼,像覆在畫上的半透明紗布,隻剩最後一層遮掩。
他順著封印紋路走了一遍,確認那層薄殼沒有反擊陷阱。一道單純的遮蓋,像被人隨手蒙上去的布。
靈識退出來,睜開眼。黑暗中他把皮紙重新展開,紙麵上的字跡邊緣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向外洇開,像墨跡受了潮。他看了一會兒,把皮紙放回桌麵,沒再動它。
屋門被叩了兩下,力道不重,指節敲在木紋上的聲音實而短。淩霄起身拉開門,蘇清月站在門外,手裡托著一盞油燈,火光把她下頜的輪廓照出一層暖色的邊。她沒跨門檻,隻抬了抬下巴:“薑老剛才澆水的時候指頭碰到了殼麵。他說大的那枚裂了一道紋。”
淩霄腳步頓了一拍,側身出門。蘇清月端著燈跟在他側後,兩人走到土坑邊時薑鶴年正蹲在坑沿,手邊擱著陶盆,盆沿還在往下滴水。見淩霄過來,他微微側身,用指節叩了叩土坑東側邊緣:“這邊。澆水時手指多探了半寸。”
淩霄蹲下去,順著他的方向把手指探入泥土。銀絨苔的絨麵被水浸過,柔韌而溫熱。他的指腹穿過苔層觸到了卵殼弧麵,那道裂紋的輪廓立刻清晰起來——極細,不足半指長,邊緣微微翹起,像被什麼從內側頂了一下。
他指腹貼上去的瞬間,卵殼內部湧出一道尖銳的能量脈衝,短促而有力,像一枚被壓緊的彈簧突然鬆了一扣。他的指尖在脈衝傳來時輕輕一震。
“它在準備。”淩霄收回手,泥土重新合攏,蓋住了卵殼的弧麵,“殼麵裂開說明卵內的活性已經恢複到能夠突破表層的程度。按龍族的孵化周期,這道紋裂開後還要至少兩三輪能量積累才能完全破開。”
薑鶴年在旁邊沒接話,隻拎起陶盆,慢慢起身走回矮碑後麵去了。他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些,端著盆沿的手指卻穩得很。
蘇清月在土坑邊沿蹲下,把油燈擱在膝側,將自己的手腕貼近坑麵。她腕間的暗金紋路在被卵殼透出的餘波觸及時光芒輕輕跳了幾跳,頻率跟那道尖銳脈衝的間隔大致吻合。“它在回應我。”蘇清月說,“昶照的玉簡裡提過,孵化期的龍卵會主動靠近同源血脈。它在找奶源。”
淩霄看著她腕間紋路跳動的節奏,那些光暈在卵殼脈動傳來的瞬間微微縮了一下又放開。“你留在這裡守著。殼麵再開裂或者脈動頻率有劇烈變化,用玉簡記下時間和表現。”
蘇清月點了下頭,把短刃從腰間抽出來,橫擱在膝頭,在坑邊坐定了。她的姿態已經表明她正在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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