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團的身體在半空中展開。它的脊背弓起如一張被拉滿的弓，四腿後蹬，整個身子繃成一道弧線，將自己填在了釘與石板之間的空隙裡。銀灰色釘尖刺入它後頸正中央的那一刻，淩霄聽到了皮肉被貫穿的聲音——極輕、極脆、像針紮穿一層薄紙。
釘尖刺入的位置恰好就是那道暗金色刻印所在的地方。刻印在釘尖觸及的瞬間猛然亮起，暗金色的光從絨毛根部爆湧而出，沿著銀灰色釘體逆行而上，像一條被點燃的引信從起火點朝火藥堆狂奔而去。銀灰色的釘體表麵在光芒衝擊下浮出一層細密的白霜，霜層迅速擴散，將整顆釘從尖端到帽頂裹成了一支銀白色的冰棍。
白團的身體在空中微微蜷縮了一下。它的四爪收攏，尾巴貼緊後腿，像一隻被從高處拋下的貓在墜落中本能地收緊全身。但它的頭仰著，琥珀色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中央那道暗金色的細光在刻印與釘體碰撞的瞬間猛地炸成了一團刺目的光團。
淩霄轉身的時候膝蓋幾乎擰脫了臼。他的身體在這種極限狀態下做出超出負荷的旋轉動作時，整條脊柱發出一連串的脆響。他看見白團從半空中墜落，銀灰色的釘體嵌在它後頸的正中央，釘帽的光點正在劇烈閃爍，像一盞快要燒斷燈絲的燈。
他伸出左手去接。
白團落進他掌心的那一下極輕。它蜷成一團縮在他掌中，四隻爪子微微蜷著，尾巴鬆鬆地圈著自己的後腿。它的眼睛還睜著，琥珀色的瞳孔中央那道暗金色的光團正在緩慢收縮，從炸開的狀態縮回瞳孔核心，像潮水退入洞穴。
淩霄蹲下身，將白團輕輕放在膝麵上。他的左手手指撥開白團後頸被血浸濕的絨毛——藍金色的血和銀灰色的沉積物混在一起，把那一小片毛粘成了硬塊。釘體刺穿了皮膚和肌肉層，停在皮下約半寸處，沒有傷及脊椎。但釘尖的位置正好紮在那道暗金色刻印的中心，刻印的光芒已經與釘體表麵的銀灰色沉積物發生了一次劇烈的能量對衝。對衝的結果是兩者同時被削弱了——刻印沒有碎，釘體也沒有碎，它們像兩把抵在一起僵持不動的刀刃，誰也無法再進一寸。
白團用鼻尖輕輕拱了拱淩霄的指腹。它的呼吸很淺，但還在動。尾巴還在極其緩慢地試圖往淩霄的手腕上搭，動作遲鈍得像被凍住了關節，但它還在努力把尾尖往那個方向送。
淩霄把白團連它後頸上那根釘子一起輕輕攏進臂彎裡。他沒有試圖去拔那顆釘——釘尖卡在刻印與頸椎之間的骨縫裡，拔出來之前他必須知道拔的方向會不會讓損傷擴大。他隻能用左臂環住白團的身體，讓它貼近自己胸口。
他直起身來的時候，腿抖了一下但站住了。他轉身麵朝外圍方向。
聖使站在三根彎曲的銀灰色光柱形成的三角架構下方，銀灰色的霧氣在他身周緩慢翻湧著，但他的身形比之前清晰了許多——他右半邊臉上那些黑灰色的鱗片大麵積暴露在霧氣收縮後留下的空白中，從顴骨到耳後，從下頜到頸側，整片區域被細密的蛇翼族鱗甲覆蓋著。他的舊疤在左臉上依然清晰，霧氣退去後那道疤痕的顏色比之前更深了，像一條被反複切開又愈合的峽穀。
聖使看著淩霄臂彎裡蜷縮著的白團，看著白團後頸上那枚嵌進去的銀灰色釘體。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那條線的長度和弧度與淩霄記憶中聖使上一次時的表情完全一致。
釘子對上了。聖使說，刻印接住了它，它進不去。但它也拔不出來。
淩霄沒有答話。他的左手攏著白團的身體，白團的呼吸貼著他的胸口，淺而勻，每隔幾息有一道輕微的起伏。他的右半邊臉已經完全僵住了，灰白色從額頭蔓延到了整個右半側頭皮，他的右眼已經無法自主睜開，隻有左眼的赤紅龍瞳在夜色中燒成一道孤懸的焰火。
你放出那一釘的時候，知道它會打中什麼。淩霄說。
聖使沒有否認。他的銀灰色霧氣在說完那句話後又向前湧了一寸，像在猶豫什麼。三根彎曲的光柱在他身後微微震顫著，三角架構的頂端依然遙遙指著淩霄背後石板的方向。
封印地深處的暖光在這時忽然亮了一度。淩霄沒有回頭，但他感覺到了一道溫熱的目光從光膜另一側射來，落在他後背上。龍嬰站起來了。它盤坐了千年的身形終於完全伸展，從蜷縮到站立的過程用了不到三息，如同一棵被壓彎了太久的樹在春天突然鬆開了束縛它的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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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光從它站直的身體內側向外擴散出去，光芒中裹著一種溫和而堅定的能量波動。那波動擦過淩霄的後背時，他右臂深處傳來一陣極微弱的刺痛——不是種子的擴張，是另一種東西在試探性地敲他的經絡。
龍嬰正在用自己的力量替他把種子的邊界往回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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