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地外圍的禁製已經全撤了。
淩霄走到甬道入口時看見那層光膜徹底消失了,隻留下兩排原本嵌在牆壁裡用來支撐禁製的陣基石在牆麵上裸露著,陣基石的表麵泛著一層被高溫烤過的焦黑色。甬道裡比之前亮了許多——暗金色的光霧從祖地深處湧出來,貼著地麵蔓延,像一層被風吹薄的霧幔,膝蓋以下全是暖金色的光澤。
他穿過甬道走進祖地核心空間時,光霧已經沒過了他的小腿。龍骸還臥在中央,胸腔保持著他上次離開時的姿態,但胸腔正下方那道裂縫此刻已經擴張到了將近兩尺寬。暗金色的光霧從裂縫中持續湧出,裹著細碎的石屑和一種閃著微光的半透明碎片——那些碎片像初雪時飄落的薄片,在光霧中打著旋地上升,碰到穹頂之後沿著弧麵滑向兩側,最終彙聚到一處暗色的裂隙中消失不見。
淩霄走近裂縫邊緣蹲下身。他伸出右手——此刻已經恢複了大部分知覺,灰白色隻停在小臂中段,手指的靈活性基本回到了正常水平——探入光霧中,靠近那些飄散的碎片。右手探入光霧的一瞬,他感到了一股溫和的暖意裹住他的小臂,像把手伸進了一條被陽光曬了整天的淺溪。
指尖觸到第一枚碎片時,碎片表麵的半透明紋路猛地亮了一下。那道亮光沿著他的指尖竄入經絡,逆流而上,精準地撞進了識海深處冰淵球體內部那團剛剛沉降的古老氣息中。緊接著,一道靈識從碎片內部湧入他的意識——聲音粗糲如被砂石磨過的鐵麵,帶著那種太古戰場獨有的鐵鏽味,但比之前在龍骨碎片中聽到的更加虛弱,像一個人用儘了最後的力氣在彌留之際把最後一句話托付出去:
你拿到血了。那就快。虛天在你拔第五顆釘之前就會自己動手。他等不了了——他感覺到了我的醒。
淩霄的右手手指在光霧中微微收緊了一瞬。他緩緩將手收回來,那枚被他觸碰過的碎片在脫離指尖之後忽然失去了光澤,表麵褪成了透明的灰色碎屑,從半空中飄落在地麵上混入了塵土中。
他低頭看著碎屑落地的方向,又抬眼看了一圈周圍那些還在緩緩上升的碎片。每一片裡麵都裹著一小段靈識殘痕,數量極多,像被撕碎成千萬片的一幅畫散在風中被人一片片地重新拚合。這些碎片裡麵的靈識全部來自同一個源頭——龍骨碎片中那道粗糲嗓音的主人在戰死之前將最後的靈識分散混入了地脈,與龍族的道統殘脈結合在一起,在祖地裂縫中等待觸發。
昶照的血進入虛天血源樣本之後,這些碎片被激活了。
淩霄站起身。他把右手從光霧中抽出來甩了甩上麵沾著的細碎石屑,然後翻過手掌看了看掌心。掌心的皮膚沒有任何異常,光霧中殘留的暗金色微光正在緩慢消退,像潮水退走後留下的濕潤沙痕漸漸乾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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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不了了。淩霄低聲重複了一遍粗糲靈識最後那句話。這句話的意思很簡單:虛天已經感應到了古光從昶照殘血中翻身的波動。那道沉睡在殘血內部的古老戰龍血脈醒了一次,醒的時間很短、幅度很小,但對於虛天這種層級的存在來說已經足夠。他知道了那顆龍珠裡的東西沒有完全按照他的布局長成;他知道了龍嬰體內的血正在被反向剝離;他知道了某個從太古活下來的人正在一步一步地拆掉他布了千年的棋盤。
虛天會在第五顆釘被拔之前自己動手。意思是聖使手中的第五顆釘已經不重要了——虛天本人或者他體係中的其他力量會越過聖使直接乾預。
淩霄將右手收入袖中,轉身走出祖地。光霧在他身後緩緩沉入地麵,像一麵被放下幕布的舞台。他走過甬道時腳步比進去時快了一倍,右手自然擺動,左臂按著懷中的木匣位置。骨針在黑液中持續進行著分離反應,昶照的殘血引子正在從虛天血源樣本中一層一層地析出,速度慢但穩定。每析出一層,他胸口那股熱量與龍氣之間的衝撞就會減弱一分。
他走到山門外時天已經暗了。殷無咎抱著白團坐在山門外側一塊平整的條石上,白團在他懷裡蜷著,呼吸平穩。布條還好好地係著,後頸釘體沒有新的滲透。殷無咎看到淩霄走出來時什麼也沒有說,隻是把白團輕輕托了一下讓淩霄能看到它的狀態。
淩霄走到條石前蹲下來,伸出右手——指尖還沒有完全恢複到能精準控製微力道的程度,他用了比正常稍大的力氣才輕輕碰了碰白團的耳尖。白團的耳朵抖動了一下,鼻尖抽了抽,然後它的眼睛睜開了半線。琥珀色的瞳孔中那道暗金色的細光還在,雖然比之前暗了,但始終沒有熄滅。
白團看見淩霄的臉之後,又閉上了眼。這次閉眼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像確認過身邊的人是安全的之後就可以放心地繼續睡了。
淩霄的手指在白團耳根後麵停了一瞬,收回時他的指尖不自覺地在空中微微蜷了蜷。然後他站起來,望了一眼天色。夜色正在從東往西鋪過來,把山門外的地平線染成一種深沉的靛藍色。風從北麵吹來,越過青玄宗的護山屏障之後被削去了大半的寒氣,隻餘一種微涼中裹著草木氣息的輕風拂過他的麵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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