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川清告聽著長崎妃玖輕描淡寫的應答,心神陷入了長久的恍惚。
周遭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海景壹號寬闊客廳裡名貴香氛的氣味、中央空調細微的運作聲響,甚至是窗外東京灣翻滾的海浪聲,全都在感知中儘數褪去。
唯有視線裡,長崎妃玖那隻輕輕覆在平坦小腹上的手掌,變得無與倫比的清晰。
來到異國他鄉的平行世界已經過去一年半。
從最初在雨夜裡被撿回來的落魄與倉惶,到蝸居在網咖裡敲擊鍵盤賺取生活費的卑微;從背負著一百六十八億日元天價債務的戰戰兢兢,到後來借著漢東商會的資本杠杆在金融市場裡翻雲覆雨、入主海盛國際。
豐川清告一直覺得自己像個披著別人皮囊的幽靈,逢場作戲,步步為營。他用“張清告”的理智死死壓抑著原主的本能,始終無法真正與周遭的一切產生血肉相連的實感。
哪怕是在地壇公園與平行時空的自己和解,哪怕斬斷了前塵往事,心底最深處依舊殘留著幾分身如浮萍的虛無。
可是現在,有什麼東西變了。
一簇微弱卻充滿無窮生機的火苗,正悄然在長崎妃玖的軀體裡孕育。那是屬於他的骨血,是兩組基因螺旋交織而成的全新生命。
這個即將降臨的生命,如同沉重無比的船錨,轟然墜入名為“現世”的深海,將他漂泊無依的靈魂釘在了這片土地上。
世界在感知中迅速重組,原本籠罩在眼前的迷霧被儘數驅散,就像是高度近視的患者曆經半生,終於在鼻梁上架起了度數精準的鏡片,所有的輪廓、色彩與光影,都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且生動。
終於,他真真切切地擁有了屬於自己血脈的家人,擁有了無法被邏輯與算計剝離的歸屬感。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豐川清告眼眶泛起難以抑製的熱意。
腔裡激蕩著萬語千言,有對命運饋贈的敬畏,有對少女的遺憾,有對新生命降臨的狂喜,亦有對妻子甘願承擔孕育之苦的疼惜和自己周身風流之事的愧疚。
諸多複雜的情緒翻湧至唇邊,最終也隻化作了嗓音微微發顫的兩個字:
“謝謝。”
長崎妃玖嘴角噙著溫潤的笑意,眼底卻閃爍著某種大局已定的深邃光芒。她沒有說話,隻是任由男人將寬厚溫熱的手掌覆蓋在自己的手背上,一同感受著那裡尚未成型卻足以左右整個家族命運的希望。
豐川清告穩了穩心神,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女兒。
豐川祥子此時正挺直了脊背,平日裡總是掛著冷漠的臉龐,此刻卻染上了兩抹顯而易見的紅暈。曾經在歌舞伎町拉著沉重人力車、被生活壓迫得喘不過氣來的落魄千金,如今已經重新找回了獨屬於財閥長女的驕傲與體麵。
看著女兒,清告眼底湧起幾分歉疚。
他害怕這個心思敏感、自尊心極強的孩子會覺得父親的愛被新生命分走,害怕她再次豎起滿是尖刺的防備。
祥子觸碰到父親飽含深意與擔憂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手指絞著裙擺,掩飾著內心的波瀾:“看著我乾什麼?我也很高興.......能有新家人降生desuwa。”
話雖說得別扭,但祥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長崎妃玖掌控著龐大的商業資源,若父親始終無法在子嗣上給予對方足夠的底氣與安全感,這段脆弱的婚姻隨時可能因為利益分配不均而分崩離析。
她不想父親再次被掃地出門,不想重新回到朝不保夕的生活中去。
如今新生命即將到來,長崎妃玖有了最堅實的羈絆,父親的話語權才算真正穩固。至於父親的愛會不會被分走,祥子相信那個願意為了她在冰冷江水中拚命、願意簽下賣身契對抗財閥的男人,絕不會拋棄自己。
想到此處,祥子覺得壓在心頭的巨石落地。
她轉過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素世,語氣裡帶著難得的輕快與親昵:“soyo,聽到了嗎?我們要當姐姐了,以後等小家夥出生,我們可得好好教導desuwa。”
被點到名字的素世,此時才如夢初醒般,身體猛地戰栗了一下。
沒有人注意到,在剛才那段充滿溫情與喜悅的宣告時間裡,長崎素世的臉色究竟蒼白到了何種地步。
素世感覺周遭的一切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沉悶且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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