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以律為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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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司的囚室沒有窗，四壁滲著陳年血鏽。角落裡堆著稻草，稻草上蜷縮著一個瘦削的身影，正用一塊炭石，在牆上畫著什麼。
墨雲岫發著燒。高熱讓她的視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葉深處的灼痛。
可她的手很穩，一條直線，一個圓，幾個相切的齒輪，咬合關係標注得一絲不苟。她在複盤那場險些要了她命的爆炸，在複盤每一個被篡改的機關參數。
有獄卒送飯時瞥見過，以為這女囚瘋了，臨死前在算卦。
六日前，她在這具身體裡醒來。
鬼市的破棚屋裡，一具剛剛咽氣的婦人還躺在稻草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趴在母親尚有餘溫的身體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是墨小乙，原身的弟弟。
而原身墨小甲，在母親去世的當夜，因悲傷過度兼之饑寒交迫，也哭暈了過去。再睜眼時，已是來自異世的墨雲岫。
她從原身殘存的記憶裡拚湊出墨小甲的人生輪廓，父親早逝，母親多病。
一年前，墨小甲為給母親治病，咬牙借了鬼市印子錢，九出十三歸。一兩銀子的本金，隻到手九百文，還的時候要還一千三百文。
此後，利上滾利，逾期重罰，名目疊著名目，債主一筆筆算下來，一年後，竟滾成了十兩。
十兩銀子，對於朱雀大街的貴人，不過是一頓宴席的賞錢。對於墨小甲和墨小乙，是一座壓斷脊梁的山。
她必須活下去，還要帶著弟弟活下去。
墨小乙還在哭。墨雲岫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她歎了口氣：“別哭了。阿娘走了，以後阿姊養你。”
她在現代，最討厭小孩。實驗室裡師姐帶孩子來，那孩子滿地打滾、尖叫、動她桌上的儀器，她當場黑了臉。她總覺得，小孩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東西，哭、鬨、不講道理、還碰不得。
可墨小乙不一樣。這孩子格外懂事。她咳一聲，他立刻端水來。隻有一塊餅，他留給她吃。她半夜醒來，看見小乙就著月光數著什麼。她湊過去看，是一把銅板，一共十七枚。
“小乙，數錢呢？” 她問。
“嗯。” 小乙掰著手指頭，“再攢二十一枚，就能還一個月的利錢了。”
十七枚銅板，是墨小乙全部的積蓄。每一枚都被他擦得鋥亮，像了不得的寶貝。
墨雲岫現世時，從沒缺過錢，從沒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過。初入古世，全部家當隻有十七文錢，還不夠抵高利貸的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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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討債的來得急。
債主是鬼市有名的潑皮，名喚閻旺。他一腳踹開破門，也不說話，先抄起灶台上的碗摔在地上。墨小乙嚇得直往她身後縮，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角。
“墨家小娘子，這個月的利錢，該結了。” 閻旺把一條腿踩在矮凳上。
墨雲岫抬眸，平靜地看著閻旺：“閻爺，我曉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閻旺點頭笑道：“你這小娘子雖然年紀輕輕，卻是個懂事的。”
墨雲岫轉身蹲下，替瑟瑟發抖的弟弟輕輕抹去眼淚：“小乙，別害怕。你先出去玩。”
墨小乙攥著她衣角的手不肯鬆：“阿姊……”
“聽話。”她輕輕在他手心裡捏了一下，“記住阿姊先前說的，去吧。”
墨雲岫看著小乙飛奔出門，隨即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本《大胤律疏議》。這是她今早特意從鬼市的妙手書生那裡借來的。
“但賬，得先算明白。”她翻開書頁，“按大胤律，凡私放錢債，每月取利不得過三分。年月雖多，不過一本一利。違者，笞四十，以餘利計贓，重者坐贓論，罪止杖一百。”
閻旺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想賴賬？”
“意思很簡單。”
墨雲岫抬眸，直言道：
“第一，你九出十三歸，借一兩，實付九百文，這是違禁扣頭。
第二，你三月一結，利滾入本，重立新契，這是回利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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