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德考身後站著的兩個跟班下意識往前跨了半步，手按向腰間。可他們看著陳皮臉上那個笑——嘴角彎著，眼底沒有半分溫度——硬生生站住了。
裘德考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可額角有一絲極細的汗光。他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個信號：這人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他是不是外國人，不在乎他身後站了幾個人。
"Nonono——四爺，四爺——都可以談的。"裘德考雙手微微抬起來，掌心朝外，聲音比剛才快了半拍。
"還價？"他歪了歪腦袋，聲音懶洋洋的，"當老子是路邊挑擔子的呢？有誠意就繼續，沒誠意——"他手腕微微一動，鉤尖抬起來半寸。"老子送你一程。"
包間裡徹底安靜了。能聽見街上遠遠傳來的叫賣聲，還有裘德考身後某個人吞咽口水的聲音。
裘德考盯著那把鉤子看了兩息。然後他伸手，慢慢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個深藍色的絨布袋子，擱在桌上推到陳皮麵前。
"四爺。這是定金。十根小黃魚。其餘的——事成之後補上。"
陳皮垂下眼皮看了看那隻絨布袋子。開口紮著細繩，露出幾道黃澄澄的邊角。十根。麵上一絲沒動，心裡頭換算了一下——九門四爺的身價，這才像話。
他把鉤子從桌麵上收回來，擱回腰間。伸手把絨布袋子拎起來掂了掂，沉甸甸的，撞在掌心當當響。嘴角彎了一下，把袋子揣進懷裡。目光從裘德考臉上滑到他右手上——中指戴著一枚藍寶石戒指，戒麵在日光裡泛著一層幽藍的光。
"還有。"他抬了抬下巴。"你那戒指。爺看著不錯。戴你手上太糟蹋了。"
裘德考的笑容徹底頓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中指上那枚戒指，又抬頭看了看陳皮。陳皮靠在椅背裡，右手搭在九爪鉤握柄上，拇指慢悠悠蹭那個磨亮的凹槽。
他身後的跟班又往前跨了半步。可裘德考抬起手製止了身後的人。他看著陳皮的眼睛——那雙眼裡頭有貪，有懶，有一種"你要是不給我就自己來拿"的坦蕩。他毫不懷疑，如果他說一個"不"字，對麵這個人會先把他手指頭削下來。
裘德考笑了一下。他慢慢把戒指從手指上擼下來，擱在桌麵上推了過來。
"四爺好眼光。"
"別收藏了。"陳皮把戒指拈起來，對著窗外的日光眯著眼看了一眼，幽藍的寶石切麵折射出一小片碎光。他把戒指攥進掌心揣進懷裡。
裘德考的笑容穩住了。陳皮站起來，順手拎起桌上那壺涼透的茶倒了一杯灌了，擱下茶杯衝裘德考點了點下巴："行了。定金到了，單子給你。活兒什麼時候下——看爺心情。"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偏頭看了裘德考一眼："下回攔車，叫個人在路邊等著就行。別搞那些花裡胡哨的。堵路耽誤爺吃飯。"
裘德考笑容微頓："四爺說得是。下回一定注意。"
陳皮沒再看他，推門出去了。下樓的時候右腿撐實了，一步一頓，走出門才呼出一口氣。站在街邊摸了摸懷裡的東西——十根小黃魚，沉甸甸的壓著胸口；藍寶石戒指，棱角硌著掌心；兩張拓片，一好一壞貼著裡衣。
"……發了。"聲音很小，壓著嗓子眼裡的笑意。
然後他坐進黃包車，往後一靠："先不回盤口，繞一趟城南首飾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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