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鹿的命令下達了，但回應他的是一片死寂。
坡地下的人群依舊麻木，幾個麵黃肌瘦的輔兵看向李瘸子，李瘸子則搓著手，臉上寫滿了為難。
“少主，”李瘸子湊近幾步，壓低聲音，帶著懇求，“您的心意，弟兄們都明白。可……可這營裡，實在是找不出多少‘能勞作’的人了。您看那邊，”他指向一片歪斜的窩棚，“去年冬天凍死餓死一批，開春一場時疫，又沒藥，躺倒了一大片。剩下的，多是婦孺和老弱病殘，能自己走動不倒下，就算不錯了。統一管理糧食是好，可……可咱們營的糧，本來就不夠啊……”
王胡子也在一旁低聲道：“少主，李瘸子說得是實情。大帥撥付的糧餉，經過層層克扣，分到這些老弱營的，本就是杯水車薪。平日裡，全靠他們自己挖野菜、剝樹皮混個水飽。真要按您說的做，咱們手裡這點糧，撐不了幾天。”
張鹿沉默地看著下方。他看到了那些窩棚縫隙裡透出的絕望眼神，看到了蜷縮在母親懷裡、腦袋顯得異常大的孩童，也看到了李瘸子和輔兵們臉上並非作偽的愁苦。
現實，比他想象的還要殘酷。空有想法，沒有物質基礎，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無力感。知識，此刻他最大的武器就是跨越千年的知識。
“糧食的問題，我來想辦法。”張鹿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讓焦躁的李瘸子和王胡子都稍稍安定下來，“現在，先按我說的做。李叔，你帶人，立刻統計營中還有多少能動彈的人，無論能做什麼，哪怕隻能坐著搓草繩，也登記下來。同時，把營裡所有還能稱之為‘糧食’的東西，無論粗細，集中到一處，派人看守。”
“王胡子，你帶兩個人，騎馬回我那裡，把我這次受傷，父親和各頭領送來的一些滋補藥材，主要是黃芪、當歸那些，都取來。再把我那份例錢也拿來。”
王胡子一愣：“少主，您的傷……”
“照做。”張鹿的語氣不容置疑。
兩人見他態度堅決，不敢再勸，各自領命而去。
張鹿則邁步走下坡地，走向那片散發著惡臭的窩棚區。他無視了地上的汙穢，徑直來到一個躺在破草席上、額頭滾燙、陷入半昏迷狀態的老兵身邊。他蹲下身，仔細觀察對方的臉色、舌苔，又摸了摸對方的脈搏。
“風寒入裡，久鬱化熱，兼有氣虛……”他低聲自語。融合的記憶裡，原主張鹿粗通一些戰場急救和常見的草藥知識，而陳逐鹿作為研究者，對古代中醫藥理和一些現代公共衛生理念也有涉獵。此刻，兩者結合，讓他能做出最基本的判斷。
他又查看了幾個病患，情況大同小異，多是營養不良基礎上的感染和流行病。
這時，李瘸子帶著人開始艱難地統計人數，王胡子也很快帶著藥材和一小袋五銖錢回來了。
張鹿立刻吩咐：“找幾個病情較輕、還能走動的婦人，支起幾口大鍋，燒水。把黃芪掰碎，投入鍋中，煮沸。所有還能喝水的人，包括你們自己，今天都必須喝一碗黃芪水。”
這是最簡單補氣固表、提高免疫力的方法。對於長期饑餓、正氣不足的這些人來說，比什麼藥都管用。
接著，他讓王胡子帶人，將營地裡最臟亂、糞便堆積的幾個角落，用泥土徹底掩埋。又指定遠離水源和下風向的一塊區域，作為新的排泄地點。
“少主，這是……”李瘸子對燒草藥水還能理解，但對清理汙穢和規定排泄地很是不解。
“照做。想活命，以後營裡的衛生……就是清潔，必須按我的規矩來。”張鹿沒有過多解釋病菌理論，隻是用命令的口吻。
最後，他拿著那袋五銖錢，對李瘸子說：“找兩個機靈點、熟悉周邊山勢的人，帶上這些錢，去山下附近的村落，不要找大戶，找那些普通的自耕農或獵戶，換一些豆子、黍米，如果有鹽，儘量換一些。告訴他們，我們是黑山軍，但隻求公平交易，絕不為難。”
李瘸子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少主，咱們的名聲……那些村民，恐怕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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