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講武堂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運轉著。
來自各寨的學員們，白天被飛狼營教官操練得筋疲力儘，學習著聞所未聞的小隊配合與地形利用；晚上則要聆聽主營派來的老校尉們，唾沫橫飛地講述著“當年一刀一槍搏殺出來”的江湖經驗，話裡話外透著對“娃娃兵把式”的隱晦不屑。
這種理念的碰撞，在操練間隙，演變成無聲的角力。張鹿冷眼旁觀，並不強行壓製。他需要的，是讓這些種子自行比較，自行選擇。
然而，講武堂的順利開辦，並不意味著前路暢通。張鹿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腳下這塊名為“黑山軍”的基石，內部是何等的千瘡百孔，暗流洶湧。
這一日，負責後勤統籌的李瘸子，捧著最新的賬冊，愁眉苦臉地找到了張鹿。
“小郎君，咱們庫裡的糧食，就算加上上次從韓猛那裡繳獲的，也隻夠咱們後山這些人，加上講武堂，再支撐兩個多月了。”李瘸子歎了口氣，“往年這個時候，各寨早就組織人手下山‘打糧’了。可今年袁紹大軍壓境，平原上的塢堡個個戒備森嚴，這‘糧’……不好打啊。”
“打糧”，一個輕飄飄的詞，背後是黑山軍賴以生存，卻也最為外界詬病的劫掠行徑。張鹿沉默著。他深知，這就是黑山軍的痼疾——三十多萬張嗷嗷待哺的嘴，卻建立在貧瘠的太行山區和脆弱的劫掠經濟之上。
“主營那邊，大帥沒有調配糧草過來嗎？”張鹿問道。
李瘸子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送是送了一些，但杯水車薪。聽說劉大頭領、孫頭領他們，都在抱怨自家寨子缺糧，暗示大帥應該集中資源，先保障‘能戰’的弟兄。”他頓了頓，意有所指，“話裡話外，是說咱們後山……消耗多了。”
張鹿眼中寒光一閃。這是保守派在利用資源問題向他施壓了。他們無法正麵否定講武堂，便開始在後勤上使絆子，企圖讓他難以為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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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王胡子帶著一身塵土從營外回來，臉色也不太好看。
“小郎君，我按您的吩咐，去靠近河內郡的幾個寨子轉轉，想看看能不能聯合他們一起行動。他娘的，那幾個牆頭草，嘴上說得客氣，什麼‘唯大帥馬首是瞻’，‘少主英明’，可一說到具體出兵、出糧，就推三阻四，說什麼防務緊張，抽不出人手！”王胡子憤憤道，“我看他們，就是看咱們風頭盛，既想巴結，又怕得罪劉大頭領那些老家夥！”
張鹿點了點頭。這就是投機派的典型嘴臉，在局勢未明前，絕不會輕易下注。
資源匱乏，外部強敵環伺，內部則盤踞著反對改革的保守派和搖擺不定的投機派。他張鹿看似風光，打下了赫赫威名，開辦了講武堂，但他所能真正如臂指使的，依然隻有後山這一隅之地，以及麾下這數百核心的“飛狼”。
壓力，如同太行山的晨霧，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
然而，張鹿並沒有感到沮喪。他走到窗邊，看著下方井然有序的營地。
在那裡，護衛隊的隊員們正在操練，口號聲鏗鏘有力；工匠區內，老吳頭帶著人叮叮當當地打造著農具和兵甲；遠處的坡地上，新開墾的田畝泛著新土的色澤，一些歸附的流民正在小心翼翼地侍弄著禾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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