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夠澆大半。下遊那邊的地多，一天也夠用。輪到了就敞開放水，輪不到就堵著閘板，誰也不能搶。
那胡人老者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些，但還是有點不放心：要是有人半夜偷開閘？
我住村口那間屋。孫武說，半夜有事來找我。誰偷開了閘，罰糧三鬥。我再寫一份渠約，貼在村口的槐樹上，請認得字的先生念給全聽。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急不躁，甚至算不上多有氣勢，但每一句都說得很明白。李大柱那頭先嘀咕了一句，胡人老者那邊點了點頭，一場吵嚷算是收了場。人群散開的時候，孫武聽見後麵有個婦人小聲說了一句：這麼年輕的村正，倒不像來吃乾飯的。
他沒有回頭，蹲下來看了看渠口的閘板，用手指探了探水流的速度。水很淺，來水本來就不大——這才是根子上的問題，不把上遊的引水口挖深拓寬，再怎麼輪換也不夠用。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在心裡記下了這件事：明天得帶兩個人去上遊看一趟引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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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時候，他找了間空土屋住下來。屋子不大，泥牆茅頂，屋角堆著一些乾草。他把草席鋪在地上，把裝文書的小箱子放在枕邊，又從箱子裡摸出一張粗紙和一支炭筆，在漸漸暗淡的光線裡開始寫筆記。
村中現狀：戶六十二，人口三百一十七，胡漢各半。渠水不足，主因在引水口淺窄。耕地矛盾已有緩和跡象，但根子在土質不均。需重新丈量全部田畝，編新冊。
他寫到重新丈量四個字的時候筆頓了一下。這是個大工程，六十二戶的地散在十五裡河穀裡，靠他一個人一畝一畝量，至少得半個月。但如果不量清楚，抽簽分田就是糊弄人。糊弄人一次可以，兩次就不行了。
他把炭筆放下，走出屋門。穀地裡最後一抹暮色正在消退，淺河在暗下來的天光裡泛著一道微弱的亮白。遠處有人家的窗戶裡亮起了油燈，一點一點的，像落在山穀裡的小星星。
他深吸了一口氣，四月的晚風裡帶著泥土和新草的清苦氣息。他是政事學堂第三期第一名，策論考了甲等，荀先生和徐先生都誇過他。但學堂裡沒教過怎麼修水渠，也沒教過怎麼讓一個胡人老者和一個漢人莊稼漢同時點頭。
這些得自己學。從明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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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武威以東一百裡，劉貴的商隊正沿著一條乾涸的河床往西走。
馱馬的蹄子踩在乾裂的泥地上，發出哢哢的碎響。劉貴騎在青灰色的馱馬上，眯著眼看前方。地平線上已經能看到零星的烽燧台了，那些土墩子高高地立著，有些還冒著淡淡的煙，是曹魏設在涼州北境的警戒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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