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五，魏延終於等到了他想要的那句話。
張明遠說：去龍門渡，燒掉那三座烽燧。天亮之前必須撤回來，不戀戰，不追擊，不越過河東岸一步。你帶五百騎兵，王平在西線接應。萬一曹魏有伏兵，王平在西岸用強弩給你壓陣，你隻管往北撤。
魏延站在議事堂中央，聽完之後隻點了下頭：什麼時候走？
今晚。月亮後半夜才升，前半夜正好趕路。
魏延沒有再問什麼，轉身就往外走。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急一些，甲胄的葉片互相磕碰著，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碎響。王平跟在他後麵也出去了，兩個人在門口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各自去準備。
張明遠留在堂裡沒動。桌上的油燈還亮著，火光將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澀的。他看著窗外的天色，西邊的晚霞正一層一層地暗下去，從橘紅變成絳紫，再變成灰藍。
這一夜他注定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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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剛過，魏延的騎兵出了北門。
馬蹄裹了布，踩在黃土路上幾乎沒有聲音。五百騎排成鬆散的行列，人和馬都壓著步子，沿著河套南緣的荒地向東南方向潛行。帶路的是獵狼隊派來的兩個斥候，都是走慣了夜路的，對每一道溝坎和每一片灌木叢都了如指掌。
魏延騎在他那匹新換的黑馬上，馬嚼子口裡銜著一團軟布，不讓它打響鼻。夜風迎麵撲過來，帶著河水的潮氣。越往南走，那股潮氣就越濃。到半夜時分，已經能隱隱聽見黃河的水聲了。
斥候在一條乾溝邊停下來，壓著嗓門說：魏將軍，前麵就是龍門渡。那三座烽燧在河東岸，沿河排開，間距都是兩裡。最近的一座離岸隻有五十步，土台子，夯得不算多結實。我們摸到岸邊，用火箭射過去，燒著了就走。
魏延眯著眼往東麵看。夜色裡能隱約辨別出三個黑沉沉的輪廓，最高的那個約莫兩丈，像三根粗大的柱子戳在河岸上。烽燧台下堆著乾柴，柴垛外麵蓋了油布防潮。土台頂上沒有火光，守台的兵大概已經睡下了。
過河？魏延問。
不用過。斥候搖頭，火箭射程夠，從西岸打到東岸，這麼寬的河麵正好能落到烽燧台上。就是風向不太好，這會兒風是北風，火箭打過去之後可能會被吹偏。咱們得等風轉。
魏延抬頭看了一眼。河麵上方的夜空很乾淨，星星密得像撒了一地碎米。北風正在吹，把河麵的水氣往南邊推。他估算了一下風向和時間，問：幾時能轉？
天亮前一個時辰，南風會起。斥候說，老河工講的，春夏之交，河麵上後半夜有回南風。
那就等著。
騎兵在乾溝裡下了馬，人和馬都蹲著歇息，誰也沒說話。魏延坐在一塊石頭上，把佩刀橫在膝上，閉著眼養神。他能聽見河水嘩嘩的流淌聲，還有草叢裡蛐蛐的叫聲。遠處隱約有夜鳥撲棱翅膀的動靜，一下一下的，很快又歸於沉寂。
等了約莫一個半時辰，天色從墨黑變成深藍，河麵上的風開始變向了。一開始是若有若無的偏轉，然後越來越明顯，濕漉漉的氣流從南邊湧過來，撲在臉上帶著涼意。
魏延睜開眼，站起來：動手。
五百騎翻身上馬，分成了三隊。每隊一百六十多人，各自對準一座烽燧。弓手把箭簇裹了浸過油的麻布，搭在弓弦上。旁邊有人舉著火折子，正要湊上去點火——
忽然，河對岸亮起了火光。
不是烽燧台上，是更南邊，沿著河岸一線，整整一排火把陡然亮了起來。火光將河麵映成一片暗紅色，照亮了對岸密密麻麻的人影。有馬嘶聲，有鐵甲碰撞的叮當聲，有低沉的口令聲在夜風裡此起彼伏。
魏延的瞳孔驟然一縮。
埋伏。曹魏的人在河東岸等著他。
他腦子裡閃過這個判斷的同時，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他一把按住旁邊那個正要引火的弓手的胳膊：撤！北退！所有人沿著河套北撤，不許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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