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歲暮風雪辭漢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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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在高育良家中吃過晚飯，客廳裡還殘留著清茶與煙火的餘味，他不敢多做片刻逗留，辭別高育良後，裹緊外衣，踏著傍晚昏黃的路燈，快步趕往學生宿舍樓。冬日的漢東入夜很早，寒風卷著碎冷，刮過教學樓的玻璃窗，發出嗚嗚的輕響。
他走到張景明所住的宿舍樓樓下，抬手對著二樓窗口揚聲喊道：“景明，出來一下，有件事跟你談。”
屋內很快傳來挪動物件的響動。不多時，張景明從樓道走出來，剛從書桌前起身，身上隻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大背心，下身是鬆垮的藍色大褲衩，赤腳趿拉一雙舊塑料拖鞋，一身毫無修飾的居家模樣。
夜色漸濃，宿舍樓前的柏油路少有行人，兩人沿著牆根慢慢踱步，避開路燈刺眼的光暈，壓低聲音交談。
“景明，是高老師托我過來，跟你聊聊你的事情。”祁同偉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慎重。
張景明神色平靜，並沒有半分意外，他早料到校方會找自己交涉這件事：“同偉哥，有話不妨直說，咱們之間用不著拐彎抹角。”
祁同偉腳下頓了頓，沉吟片刻，把校方的條件緩緩道來：“高老師那邊，會專門為你申請一份每月十二元的貧困生補助。原先學校給到你的專項獎勵，也會做調整，從五十元上調到兩百元。學校層麵會出手，儘量把校園內外四起的輿論壓下去。但也有一個希望，往後你儘量少在校外拋頭露麵，平日裡多安守在校園裡麵讀書。”
說完，祁同偉側過頭望向少年，目光落在那張尚帶青澀，卻異常沉穩的臉上，靜靜等候他的答複。
兩百元，在八十年代，普通工人月工資也不過四五十塊，這筆錢無疑是一筆巨款。可張景明心底沒有掀起半分狂熱的波瀾。小小年紀經曆過流離、磨難，見過人情冷暖，他心裡看得通透，烈士家屬該享有的幫扶、獎勵，本就是政策之下理所應當落實到他身上的東西。這筆優待，改變不了現實，更算不上能夠脅迫自己妥協的天大恩惠。
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笑：“就這些？”
祁同偉繼續說道：“高老師還特意交代，如果你心裡還有別的訴求，不管是學習上，還是生活上，都可以直接提出來，學校會酌情考量。”
張景明輕輕笑了一聲，夜色襯得他眼神格外清醒：“同偉哥，我沒有什麼額外的條件。不過麻煩你把我的原話，原封不動轉告高老師還有校領導。很多事情不能憑想當然。我入學第一天，就托陳陽上交了烈士證明，還有地方民政部門蓋章出具的全套檔案材料，明明白白登記清楚我烈士家屬的身份。”
“可這一回出事，學校隻看見我身上的功勞，卻完全忽略這件事背後潛藏的風險。現在風波尚且還沒有擴散開，上級也還沒有啟動追責程序。可倘若往後真的衍生出別的意外，出了紕漏，這個責任，難道要由我一個十七歲的學生來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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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他的語氣沒有激昂的質問，隻是陳述現實，頓了片刻，語調又稍稍緩和下來：“當然，學校開出的這些條件，我可以接受。”
祁同偉深深凝視著身旁的少年，心底泛起一陣難言的感慨，甚至生出一種很微妙的錯覺——眼前的張景明，心智、眼界、權衡得失的冷靜，反倒像閱曆豐厚的兄長，自己倒更像一個思慮尚有局限的晚輩。十七歲考入漢東大學，不止是讀書聰慧，這份看透利害的心智，更是難得。若是換作自己處在張景明的處境，未必能說得這般冷靜透徹，不被厚利迷惑雙眼。
“景明，當真再沒有別的要求？”
張景明輕輕搖了搖頭，呼出一口白蒙蒙的哈氣：“我就是個出身底層的窮學生，哪裡敢奢求更多。這樣就足夠了。我唯一的心願，是希望學校能真正平息那些流言議論。我不想做校園裡的風雲靶子，走到哪裡都被人指指點點，被人像稀罕物件一樣圍上來圍觀打量，隻想安安靜靜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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