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勒尼斯中央廣場上的狂熱海嘯,此刻似乎已經被遙遠的空間距離徹底稀釋。
距離王都數百公裡外,隱藏在一片冷杉林深處的“紅土”秘密新兵訓練營。初冬的寒風猶如發狂的野獸,裹挾著細碎的冰雪與刺鼻的鬆脂氣味,在簡陋的木板牆外發出淒厲的嘶嚎。
林曦將下巴深深地埋進帶有軍用毛領的深黑色風衣裡,雙手插在兜中,感受著靴底踩在凍得堅硬如鐵的紅土地上所傳來的冰冷反作用力。
她沒有出現在維勒尼斯中央廣場那個萬眾矚目的高台上。
最直接的原因,是她現在身邊,正寸步不離地跟著一個足以讓人精神衰弱的“十萬個為什麼”。
“林曦閣下,請問這根埋在土裡的鐵管,為什麼能夠將數百裡之外的聲音,幾乎沒有延遲地傳遞到那個黃銅製成的喇叭裡?這其中並沒有複雜的風係共鳴法陣,也沒有高階施法者的魔力維持,它是如何做到的?”
一個清脆、空靈,卻帶著一種近乎於執拗的求知欲的聲音,在林曦的右側響起。
林曦無奈地停下腳步,轉過頭。
站在她身邊的,正是七盾聯盟最高精神領袖賽蕾絲汀口中那個“非常文靜、對外界幾乎沒有什麼關心”的巫女集團首領——輝夜。
眼前的少女有著一頭宛如鴉羽般漆黑順滑的短發,整齊的齊劉海下,是一雙如同極品紅寶石般澄澈、卻又大得驚人的眼眸。她身上穿著一套與這片充滿硝煙味和泥土味的軍營格格不入的傳統巫女服,紅白相間的布料在寒風中微微翻飛,頭上戴著精致的木質發飾。
最讓林曦這個現代人在嚴冬裡看著都覺得有些牙磣的,是少女裙擺下方,那一雙緊緊包裹著纖細小腿的純白色過膝襪,以及襪子與裙擺之間,那一段暴露在零下氣溫中、被稱為“絕對領域”的白皙肌膚。
儘管輝夜的表情依然保持著那種清冷、空靈的巫女氣質,但隻要她碰到自己感興趣的事件,或者是超出她那套神權世界觀理解範疇的現象,那雙紅色的瞳孔就會瞬間收縮,爆發出一種令人無法直視的璀璨光芒。
林曦每一次與這雙眼睛對視,都能從裡麵清清楚楚地讀出四個大字:“我、很、好、奇!”
這一刻,林曦終於深刻地體會到了地球上一部名為《冰菓》的動漫裡,那個叫折木奉太郎的男主角,在麵對女主角千反田愛瑠那種的求知欲時,內心那種無處可逃的絕望感。
“這是聲波轉換與電磁感應的初步應用,輝夜小姐。”林曦歎了口氣,儘量用對方能聽懂的詞彙進行降維解釋,“我們把聲音的震動轉化為微弱的電信號,也就是你們理解的‘雷屬性微型魔力流’,通過包裹著絕緣橡膠的銅線傳輸,然後再在終端重新轉化為震動。這不需要向神明祈禱,隻需要遵循物理學的客觀規律。”
輝夜那雙紅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林曦,似乎在腦海中瘋狂地咀嚼著“物理學客觀規律”這個對她而言如同異端邪說般的詞彙。隨後,她從寬大的巫女袖袍裡掏出一個封皮磨損的小本子,用一根炭筆飛快地記錄下這段話。
“原來如此……剝離了神性的神秘外衣,萬物皆有其可被凡人掌握的骨骼。”輝夜低聲呢喃著,隨後猛地抬起頭,那雙紅瞳再次亮起,“那麼林曦閣下,我們現在要去的那間廢棄馬廄,又是為了掌握什麼規律?”
“去掌握一種,比鋼鐵和魔力更可怕的力量。”林曦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她推開了麵前那扇厚重的、散發著陳年馬糞與消毒水混合氣味的木門。
這是一間由廢棄馬廄緊急改造而成的木屋。防風的煤氣燈懸掛在有些漏風的屋頂橫梁上,燈罩裡的火苗在穿堂風的吹拂下不安地跳動著,發出“嘶嘶”的輕響,將屋內眾人的影子在粗糙的木板牆上拉得斜長。
長條木桌兩旁,沒有鋪設任何桌布。幾十名經過層層篩選、眼神堅毅得如同花崗岩般的軍官和士兵,正襟危坐。
他們身上的軍服有些還帶著未洗淨的泥漿,有些袖口磨出了毛邊。林曦的目光掃過這些麵孔:坐在左邊的那個戴著圓框眼鏡的青年,入伍前是鐵牙鎮夜校裡教半獸人寫字的先生;右邊那個雙手骨節粗大、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的中年人,是兵工廠裡帶領工人們為了改善通風設備而罷過工的工人領袖;而坐在最後排那個半邊臉有著嚴重燒傷疤痕的半精靈,則是從碎石峽穀的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百戰老兵。
此時,站在最前方黑板前的,是林曦一手帶出來的、安保總局政治處的高級乾事——卡列寧娜·福格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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