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匪退散後,趙庸緊急清點了人員——官兵傷了六人,犯人無一傷亡。
得虧了王老六——不,王守義的出手。
趙庸的臉色很不好看。
他是正經的五品校尉,奉命押送犯人,對“犯人隊伍裡混進了北疆軍的暗樁”這件事,說不震驚那是假的。但他也是個通透人,看了看遍體鱗傷的沈庭遠,又看了看單膝跪地的王守義,到底沒說出什麼追查的話。
這支隊伍如果沒有王守義,今天所有人都得交代在這兒。
他隻是冷冷地看了王守義一眼:“你的事,到了流放地我自會上報。在那之前——你還是這支隊伍的押送官差。出了差池,拿你是問。”
王守義抱拳:“屬下領命。”
趙庸帶著人手去收拾戰場殘局了。
劉三縮在一棵歪脖子樹後麵,從頭到尾沒敢露頭。這會兒戰鬥結束了,他才裝模作樣地走出來,大聲嗬斥犯人們趕緊歸隊。但他的目光躲著王守義的方向,連一眼都不敢看。
隊伍在山腳一處背風的凹地歇腳。
沈清妧借著給父親“包紮傷口”的名義,終於得到了和沈庭遠單獨說話的機會。
王守義站在五步之外,麵朝外替他們望風。
沈老太太的囚車就停在旁邊,老太太靠在車壁上,渾濁的眼睛看著這一幕,什麼都沒說,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沈清妧蹲在父親麵前,手指搭上他的脈搏。
這一把脈,她的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結。
脈象洪數而澀——不隻是外傷和斷骨的問題。他體內有淤血未散,肝氣鬱結,加上連日來的高熱和創口感染,內外交困,五臟六腑都在硬撐。
“爹,您的腿必須重新接骨。”沈清妧壓低聲音,“骨頭已經開始錯位愈合了,再拖下去,這條腿就廢了。”
沈庭遠淡淡道:“廢了就廢了。一條腿的將軍,照樣能打仗。”
“誰說你要一條腿了?”沈清妧抬起頭,語氣不容置疑,“今晚我來處理。您忍著,會疼。”
沈庭遠微微愣了一下。
他看著女兒的臉——那種不由分說的強勢,像極了他在北疆軍帳中下達命令時的口吻。
一個從小被養在閨閣裡的女孩,什麼時候學會的這種語氣?
但他沒有問。
他隻是微微勾了勾嘴角:“行。你爹不怕疼。”
沈清妧點了點頭,又將聲音壓低了三分:“爹,還有一件事。王守義——您信得過?”
沈庭遠沉默了一息。
“溫長風的人,信得過。”他說,“溫長風是我在北疆時的副將,永寧七年,蠻族三萬騎兵夜襲居庸關,我被困在關內斷了退路。是溫長風帶著八百人從側翼殺進來,硬生生撕開了一條血路。那一仗,他身中七箭,差點死在我懷裡。”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從那以後,他說過一句話——將軍在一日,溫長風的命就是將軍的。這種人,不會背叛我。”
沈清妧心中那塊石頭落了地。
她轉頭,低聲對王守義說:“王大哥,過來。”
王守義走近兩步,垂手而立。
沈清妧直截了當地問:“溫將軍現在的處境如何?”
王守義麵色沉重:“不好。將軍被捕後,朝廷對北疆諸將都起了猜忌心。趙太師上奏要求調溫將軍回京述職,溫將軍稱北疆蠻族犯境在即不可擅離,暫時壓住了。但時間拖不了太久。”
沈庭遠聞言,目光一沉。
“替我帶句話給溫長風。”
“將軍請講。”
“六個字。”沈庭遠一字一頓,“隱忍,蟄伏,勿動。”
王守義重重抱拳:“屬下記住了。”
沈庭遠靠回囚車壁上,閉了一下眼。
沈清妧看著父親的臉色,知道他撐不了太久。但有一件事,她不能再拖了。
“爹。”
“嗯。”
“我要告訴您一件事。關於娘。”
沈庭遠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因傷病而渾濁的眼睛,在聽到“娘”這個字的一瞬間,銳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沈清妧從懷中取出那封信——母親在空間中留下的那封信。
她沒有把信遞給沈庭遠看,而是將信中的內容一字一字地複述了出來。
“……害娘之人,不止趙家。趙皇後下毒手不假,但給她遞刀子的人,藏在沈家之內。沈家這場禍事,有人裡應外合。內鬼——”
她說到這裡,停了。
因為沈庭遠的臉色已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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