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中的火棗焦甜味比平日更濃了幾分。蠍子精盤腿坐在丹爐前,爐膛裡的文火正慢慢收乾一爐新丹藥的餘溫,石台上整整齊齊碼著三排剛出爐的暗香三號試製品,每一顆都渾圓如珠,表麵流轉著極淡的暗金色紋路。但她今日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拿去找悟空試藥,也沒有用蠍尾在丹爐壁上刻配方編號。她在整理舊物。
丹房角落裡有一隻極舊的木箱,是她當年從毒敵山琵琶洞搬來濯垢泉時順手帶來的。箱子裡裝的不是什麼寶貝——幾件換洗的舊衣裳,幾本從靈山帶出來的手抄經書,一捆用舊了的煉丹筆記,還有一堆她自己都記不清是什麼時候塞進去的零碎雜物。她本是想找一本舊筆記來核對暗香三號的配方參數,翻著翻著,手指觸到了箱底一團極軟的、磨得幾乎沒了彈性的東西。
她將那團東西抽出來,放在膝頭。那是一段蒲團。蒲草編織的紋路已被磨得幾乎辨認不出了,原本厚實的草芯被壓得極薄極平,邊角參差不齊地翹著斷裂的草梗,顏色從金黃褪成了灰褐。蒲團正中央有一個極明顯的凹陷,那凹陷的形狀不是坐出來的——是一條尾巴,一條倒豎的蠍尾,在漫長的歲月中不經意地在蒲團上來回磨蹭,磨出了一個獨屬於她的印記。她愣愣地看著那個凹陷,八百年前的記憶像被拔了塞子的藥瓶,一股腦全湧了出來。
唐格恰好在這時推開丹房的門。他每隔幾日便來丹房幫蠍子精試新丹藥,今日也是照例來試暗香三號。但他推開門後看到的不是石台上碼放整齊的新丹,而是蠍子精盤腿坐在角落裡,膝頭放著一團灰撲撲的舊蒲團。她的蠍尾垂在身後一動不動,尾尖的毒鉤在丹爐火光中泛著幽藍色的寒芒,但她整個人卻像被什麼擊中了似的,連他推門進來都沒有察覺。
唐格沒有說話。他極輕極慢地在丹爐旁那塊屬於他的蒲團上坐下,位置與蠍子精隔著約莫兩步的距離——不近不遠,恰好是能看清她手中那團蒲團、卻不會打擾她回憶的距離。
蠍子精將蒲團遞給他看。她的手很穩——這雙手煉了八百年丹,配了無數種毒,從沒抖過。但她的聲音有些發澀,澀得像丹爐裡燒糊了第一爐新配方時冒出的青煙。她道:“這是我在靈山聽經八百年坐的蒲團。我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最角落裡——不是我想坐角落,是前麵的蒲團都被占滿了。那些羅漢、那些尊者、那些比丘,他們不願意跟一隻蠍子精並排坐。後來我也不往前麵擠了,自己找了個角落坐下。旁邊沒有一個人願意跟我並排坐——因為我是蠍子精。”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撫過蒲團中央那道凹陷。那凹陷極淺極光滑,不是一日之功,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每次聽經時尾巴在不經意間輕輕磨蹭,八百年磨出來的。“這凹痕是我的尾巴磨的。每次如來開始講經,那些羅漢合十,尊者閉眼,比丘低頭。我在角落裡也合十,也閉眼,也低頭。但我的尾巴不聽話——它不習慣聽經,它會在蒲團上輕輕地蹭。我管不住它,就像靈山管不住嘴,還是會叫我‘孽障’。我在靈山聽了八百年如來說眾生平等,但每次我抬頭看,發現整個大雄寶殿裡隻有我一個人是蠍子精。”
唐格接過蒲團。那段蒲團入手極輕,蒲草已被歲月磨得乾枯發脆,稍微用力便會碎裂。他將蒲團翻過來,背麵貼著一張極小的、字跡已幾乎褪儘的標簽。那是靈山戒律院的庫房標簽,上麵用工整的梵文寫著——“末座·蠍子精·聽經蒲團”。他不知道這張標簽是誰寫的,也許是戒律院某個負責發放蒲團的執事僧,也許是某個並不覺得蠍子精該坐末座卻不敢違抗規矩的比丘。他將標簽輕輕撫平,然後將蒲團放在丹房的石架上,正對著丹爐的位置——從今往後,它不再是靈山角落裡的末座蒲團,它是濯垢泉丹房裡每天都能看到爐火與晨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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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唐格在蒲團旁邊的地上盤膝坐下。丹房的地麵是冰涼的青石板,坐上去一股涼意隔著袈裟往骨頭縫裡鑽。他將雙手合十,對蠍子精道:“現在有人跟你並排坐了。雖然遲了八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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