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靈兒那句“甜中帶酸”說罷，石生已把最後一瓣桃子塞進嘴裡，念恩低頭不語，隻將桃核細細擦淨，收進袖中。夜風穿庭而過，吹得正殿前的杏黃旗獵獵作響。唐格望著三個孩子，心中微動，卻也不多說，隻叫他們各自回房歇息。
次日晨光初露，山霧未散。唐格正在後山竹林裡打坐，忽聽前院傳來八戒一聲怪叫：“師父！不好了！靈山又來人了！這回是個和尚，不是神仙！”唐格睜開眼，並不驚慌，隻整了整衣袍，緩步向前殿行去。悟空早已落在殿前石階上，斜著眼打量來人。
來者正是迦葉。這迦葉，生得清瘦，穿一領半舊的青布僧衣，光著個頭，麵目和善，雙手合十立於山門之內。他見唐格出來，微微一笑，遠遠便打躬道：“唐長老，別來無恙。”
唐格還禮道：“迦葉尊者，怎麼今日得閒，親臨荒山？”迦葉笑道：“荒山？唐長老說笑了。如今這濯垢泉，三界之中誰敢說荒？”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紫金燙邊的帖子，雙手遞上：“貧僧此來，是送一紙邀請函。請唐長老過目。”
唐格接過，展開看時，果是靈山戒律改革委員會第二次會議的正式邀請函。那帖子上金泥書就，字跡端嚴，大意是請破戒聖佛唐玄奘於某月某日，赴靈山大雷音寺藏經閣，共議“殺戒”之重新定義。帖子落款處，蓋著靈山戒律堂的朱紅印鑒，又有阿難、迦葉並幾位上座比丘的連署。
唐格看罷，將帖子合上，淡淡道：“尊者，上次是葷戒，這次是殺戒。貴寺的膽子，倒是一回比一回大了。”
迦葉苦笑一聲，道：“唐長老，實不相瞞，這次不是膽子大。是不得不議。自你封了破戒聖佛，又和天庭建了交，靈山裡的聲音就分了兩派。一派說，破戒聖佛是佛門自己封的，總該為佛門說幾句話。另一派說，破戒聖佛越是被天庭捧著，越要防著他把戒律拆了。兩派爭了半年，最後才捏合出這個‘改革委員會’來。上次議葷戒，已有幾位長老摔了經卷。這次議殺戒，貧僧來之前，就聽說有三位上座已打算稱病不來。”
悟空在一旁聽了，笑道：“稱病不來？俺老孫大鬨天宮時，也沒見過這般沒種的和尚。殺戒殺戒，有什麼不敢談的？你們若嫌難議，俺老孫先去把這些裝病的老和尚挨個揪來。”
迦葉忙擺手：“大聖莫要亂來。靈山不比別處，用強反把事情弄糟。唐長老，貧僧今日來，一是送信，二是傳句實在話：這次會議的阻力，會比上次大得多。靈山有一批長老，對葷戒改革還能勉強接受——畢竟有些派別本就不忌葷食。但殺戒，是佛門最核心的戒律之一。你一路上破了多少次殺戒？虎先鋒、犀牛精，還有那些被你徒弟打死的妖怪。雖然每一樁都有正當理由，但戒律就是戒律。你是破戒聖佛，你對殺戒的看法，恐怕是靈山最不想聽，但也最需要聽的聲音。”
唐格聽到這裡，默然片刻。他走到石階旁，望著山間漸漸散去的晨霧，道：“尊者，我且問你。當年取經路上，我若不殺，那些妖怪便要吃我。我若嚴守殺戒，今日便沒有這個破戒聖佛。靈山的長老們，坐在蓮花台上，自然可以高談慈悲。可若把他們放到獅駝嶺，放到那三隻妖怪的蒸籠前，他們還能不能端坐不動？”
迦葉道：“長老說得在理。可理是理，戒是戒。議戒律，本就比議經義更難。因為戒律是捆人的，經義是教人的。捆人的東西，要鬆一鬆，自然有人疼。”
唐格點頭：“我答應去。不過我要帶個人做記錄。”
迦葉道：“長老請便。不知帶哪位高徒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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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格道：“沙僧。他素日沉穩，又曾隨我一路取經，知道哪一棍是不得不打，哪一刀是萬不得已。若在會上說不清，有他在旁記錄，回去後也好將經過說給滿山弟子聽。”
迦葉喜道：“如此更好。沙僧穩重，靈山上下都有耳聞。那貧僧便先回去複命。唐長老，咱們靈山再會。”說罷合十一禮，轉身飄然去了。
唐僧回到殿中，把此事與眾人說了。八戒第一個跳起來：“師父，殺戒？這有什麼好議的！你以前在取經路上，不是常說‘斬妖除魔，便是慈悲’嗎？你把這話對那幫老和尚一說，他們還敢放個屁？”
沙僧道：“二師兄，你莫要說得輕巧。靈山的長老，讀的經書比你吃的饅頭還多。他們若拿教理來壓人，一籮筐一籮筐的，豈是幾句取經路上說的話能頂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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